老鸨牵着梦露躬身退下,雅座内重归安静,张锐轩支肘凭窗,目光淡淡落回台上。
花魁紫荆轻提裙摆上前,玉指捏住红绸边角,微微一扬,第九幅拍品便彻底露在灯火之下。
方才还浮荡着调笑与喧嚣的大厅,竟在这一刻猛地一静。
素笺之上,墨气苍古,笔势跌宕起伏,欹侧奔放,藏着一腔沉郁苍凉,一眼便知绝非俗笔。
人群里一位戴方巾、看似精研书画的老客猛地拍案站起,手指颤抖指向台上,失声惊呼:
“《寒食帖》!这是苏子瞻的《黄州寒食帖》——天下第三行书!失踪多年,竟、竟在此处出现了!”满场先是一怔,随即响起一片鄙夷的嗤笑。
“老先生怕不是醉糊涂了!”一旁盐商敞着衣襟,不屑地撇撇嘴,“《寒食帖》真迹怎会流落到扬州风月场的拍卖台上来?”
再说今天是我们江南才子唐伯虎的专场,是唐伯虎临摹的《寒食帖》,唐伯虎不愧书法大家,这个笔力雄厚,几乎不输原帖,看来是看过原帖了。
人群角落,一位身着云锦锦袍、腰系羊脂玉绦的世家子弟斜倚着栏杆,闻言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地瞥了那失态的老儒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也不看看小公爷是谁,那可是当今太后的娘家寿宁公府,先帝爷就酷爱书法,寿宁侯自然也就效仿,下面人也就投其所好,遍寻天下名家墨宝、精妙真本进献。
这唐伯虎临摹的《寒食帖》,怕是公府里收藏的真本,也值得你这般失了体面?”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方才的嗤笑更甚,看向老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看痴人的戏谑,连台上的花魁紫荆,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话也不算假,真的《寒食帖》其实不在寿宁公府,在建昌侯府,张锐轩的二叔才喜欢这些书画,不过二叔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嫁入山东孔府。
这个《寒食帖》早晚还的是张锐轩的。
不起眼的西侧帷幔死角处,柳如烟一身月白绫裙悄立,周身气息冷冽如寒潭,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张锐轩的雅座门口。
柳如烟将老鸨两次掀帘入内、又两次垂首匆匆退出的狼狈模样瞧得一清二楚,纤指攥紧了袖中丝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心底暗忖: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这明月楼,柳如烟早已视作囊中之物,势在必得。
老鸨赖以倚仗的后台早前便已轰然倒台,如今没了根基,竟想靠着那黄毛丫头的姿色笼络张锐轩,妄图攀附寿宁公府续命,也未免太过天真!
小公爷何等眼界心性,岂是这等风月场的粗浅伎俩就能轻易拿捏的?这般算计,实在是太小看了这位太后娘家的贵胄。
梦露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浅粉襦裙的裙角,方才在雅座里强装出来的温顺怯意淡了几分,细弱的声音里裹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低低唤道:
“娘亲……我不想要梦露这个名字,我叫灵儿,不叫梦露。”
老鸨脸色骤变,眼风飞快扫过走廊两头往来的人影与侧耳偷听的龟奴丫鬟,当即伸手死死攥住灵儿的手腕,不由分说将灵儿拽到楼侧僻静的回廊拐角,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几分力道,脸上却依旧满是焦灼与狠戾。
“作死的小蹄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头不准叫我娘亲,要叫妈妈!”老鸨压低声音呵斥,可看着灵儿泛红的眼眶,语气又猛地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与酸楚,伸手轻轻抚上灵儿消瘦的脸颊,“你别怪娘亲心狠,实在是没法子啊……”
老鸨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绝望的恨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灵儿的耳朵低语:“你爹爹如今早已没了,他那正房夫人狠辣得很,压根不认你这个私生女,咱们母女俩早就没了靠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到此处,老鸨眼底闪过刻骨的怨毒,指尖攥得咯咯作响:“柳如烟那个骚蹄子,早就觊觎我这明月楼许久,如今见我上头的人倒了,步步紧逼,就等着把我逼死,好吞了我这一辈子的家业!”
老鸨捧着灵儿的脸,眼神恳切又带着逼不得已的狠劲:“娘亲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借着小公爷的赈灾拍卖场,拼了命给你谋一条生路。
小公爷金口赐名,那是咱们母女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你在日后扬州城立足的唯一依仗!”
“梦露这个名字,不是枷锁,是护身符啊我的儿。”老鸨眼眶微红,声音发颤,“你若还执意叫灵儿,咱们娘俩用不了几日,就得被柳如烟踩在泥里,连活路都没有!你听话,往后在外,只叫梦露,好不好?”
灵儿听着娘亲字字泣血的话,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在脸颊上,攥着老鸨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带着哭腔,软糯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执拗:
“娘亲,她要明月楼便给她就是了,这些年您攒下的银子也够我们母女俩寻一处僻静小院安稳度日了,我们也不缺钱了,何必还要在这风月场所里抛头露面、受人欺辱厮混呢?”
老鸨听罢,脸上的酸楚瞬间褪去,眼底猛地迸出狠厉的凶光,攥着灵儿手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语气冷硬如铁,带着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决绝:
“她要就给她?凭什么!”
“这明月楼是我一砖一瓦、熬尽心血亲手建立起来的,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凭什么白白便宜了柳如烟那个贱人!”
老鸨压低声音,字字咬牙切齿,眼底满是对世道的恨意与清醒的狠绝:
“再说从良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看这楼里从前从良的姑娘,哪个有好下场?被夫家磋磨、被旁人轻贱,到头来还是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娘俩没了男人依靠,没了权势撑腰,一旦离开这明月楼,脱下这身衣裳,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柳如烟会放过我们?街上的地痞流氓会放过我们?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会放过我们?”
老鸨盯着灵儿泛红的眼眶,语气又急又厉,半点容不得她天真幻想:
“只有守住这楼,只有抱紧小公爷的大腿,让你顶着他赐的名字红透扬州城,我们娘俩才能活!才能把柳如烟踩在脚下,而不是任她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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