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将老医生放在了那个位于村落边缘的、简陋的棚屋。他学着老医生的样子,笨拙地照顾着这个因为过度透支而陷入重度昏迷的救命恩人。他给他喂水,用冷布给他物理降温,甚至还尝试着去辨认药囊里那些瓶瓶罐罐,虽然他一个也不认识。
村子里的幸存者们,会默默地将一些干净的水和烤熟的菌类,放在棚屋的门口,然后悄然离去。他们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位“拯救了全村的苍白巨神”以及“舍命救人的老医生”的感激。
莫塔里安没有理会这些。
大多数时候,他会独自一人,走到村子附近的一处山坡上,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俯瞰着下方那片在惨绿色毒雾中若隐若现的村落。
他开始思考。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考。不是思考如何战斗,如何复仇,如何忍受痛苦。而是在思考一些更根本的、更触及灵魂的问题。
老医生的话,如同鬼魅的低语,日日夜夜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你和山顶上那个暴君,有什么区别?”
区别……
有区别吗?
纳卡雷用毒气和巫术,将凡人当做玩物和实验品,享受着生杀予夺的快感。
而自己呢?自己试图用仇恨和死亡的威胁,将凡人逼上战场,把他们当做消耗品,去实现自己的复仇大业。
手段不同,一个用了邪恶的巫术,一个用了“崇高”的仇恨。但其本质,似乎……都是在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弱者之上,都是在漠视他们作为“人”的生命本身。
坚忍……到底是什么?
是像自己一样,咬着牙,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去追求一个宏大的目标?
还是像那个老头一样,明明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却依然愿意冲进致命的毒雾中,去拯救那些与他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科学……知识……化学……药理学……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把把钥匙,在他的脑海中,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原来,在这片被巫术和暴力统治的绝望土地上,还存在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可以被理解、被掌握、被用来“保护”而不是“毁灭”的力量。
原体的生长速度与凡人截然不同。他的身体或许只需要几个月就能长成,但他的心智,他的世界观,在巴巴鲁斯这个极端扭曲的环境下,其实一直停留在一个极其偏执、非黑即白的少年阶段。他所接受的全部“教育”,都来自于山巅暴君的残酷折磨,和他自己从痛苦中总结出的、极端而扭曲的生存法则。
而这个随时会咳死的老医生,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给他上的这一课,比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加起来,都要更加震撼,更加深刻。
他开始反思。
莫塔里安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苍白而巨大的、足以捏碎岩石的手掌。
这双手,究竟应该是用来逼迫弱者去送死的权杖,还是……用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空的盾牌?
......
老医生昏迷了整整三天。
当老医生醒来时,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发号施令的暴君,而是一个局促地端着一碗温水的笨拙巨人。
这三天里,莫塔里安的世界观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剧烈地震。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去思考战斗、忍耐与复仇,而是像一尊沉默的苍白雕像,日以继夜地守在老医生那简陋的床铺边。
老医生的话,如同附骨之疽,又似晨钟暮鼓,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回荡。
“你和山顶上那个暴君,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用坚忍和顽强构筑起来的、孤高而偏执的铠甲,直抵他灵魂最深处那片从未被触及过的、荒芜而迷茫的内核。
“水……是给我的?”老医生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喘息着问道。
莫塔里安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类似“嗯”的闷响。他依然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仿佛一尊正在进行神秘仪式的雕塑。
老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碗。他能感觉到,碗壁上还残留着巨人掌心那异于常人的、冰冷的体温。他小口地喝着温水,干裂的喉咙得到了久违的滋润。
棚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只有老医生喝水时发出的微弱吞咽声,和莫塔里安那如同风箱般压抑的呼吸声。
莫塔里安看着老医生喝完了水,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道路产生了怀疑,也第一次对未知的事物,产生了名为“渴望”的情绪。他想知道,那种不依靠巫术,能创造奇迹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承认自己的无知,对于莫塔里安这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比承认自己的失败还要困难一万倍。这需要莫大的勇气,需要他亲手撕碎自己过去十几年来建立的整个世界观。
终于,在老医生将空碗递还给他的时候,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生硬地,憋出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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