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卷着热浪,狠狠地抽打在阿木赤裸的脊背上。
汗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黝黑的皮肤滑落,最后在裤腰那儿汇成一条小溪。他没空去擦,因为手里那根沉甸甸的撬棍正死死地咬合着一块巨大的预制板。
“起——!”
鲁大的一声暴喝,像是炸雷一样在脚手架上响起。
阿木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那是他在戈壁滩上跟野狗抢食练出来的爆发力,现在全用在了这块死沉死沉的水泥疙瘩上。
“嘎吱——轰!”
随着滑轮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块足有千斤重的预制板被稳稳地吊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着,缓缓落在了三楼的横梁上。
“好!稳住!水泥浆跟上!”
阿木扔下撬棍,顾不上喘气,抓起旁边的灰刀,熟练地把搅拌好的水泥砂浆抹在接缝处。那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只不过绣的是一座城的骨架。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除了老鼠屎和死人骨头什么都没有的荒滩。现在,十几栋红色的砖楼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拔地而起。那种整齐划一的线条,那种坚硬冷峻的棱角,在阿木眼里比这世上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因为那是家。
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跑的帐篷,也不是那种会被狼刨开的地洞,而是真正的、能把一切风雨都挡在外面的家。
“阿木!看啥呢!那是哈丹大叔在赶牛!”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阿木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更远处的荒地上,原本那片除了骆驼刺什么都不长的盐碱地,现在已经被开垦出了一大片整齐的田垄。虽然庄稼还没长高,但那层淡淡的绿色已经足够让人心安。
哈丹正骑着马,挥舞着鞭子,把一群瘦骨嶙峋的黄牛往新建的牛棚里赶。旁边还有一大片用红砖围起来的猪圈,里面传来那种以前阿木最讨厌、现在却觉得无比亲切的哼哼声。
“那是肉啊……”
工友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勾勾的。
“听乔先生说,那叫什么……‘集中养殖’。说是把猪牛羊关起来养,不让它们乱跑,长得快,肉还嫩。”
“那是。”阿木把最后一点灰浆抹平,直起腰,“乔先生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你看那边的女工棚。”
顺着他的目光,能看到一大片蓝色的顶棚。那是女人们的地盘。
那里飘出来的不是饭香,而是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花香。
那是肥皂的味道。
听说那些原本只会哭哭啼啼的大姑娘小媳妇,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摇钱树。她们把那些没人要的油脂和碱面混在一起,再加上从花田里摘来的玫瑰花瓣,就能变出那种让内城贵妇人都抢破头的粉红色香砖。
还有裁缝铺。那种咔嚓咔嚓的剪刀声,简直比最动听的马头琴还要悦耳。
“你说,咱们这日子,咋就突然变了呢?”工友感叹了一句,“以前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现在……竟然还想着能不能住上单间,能不能娶个媳妇。”
阿木没说话。他摸了摸胸口那个被汗水浸湿的小本子,那里记着他这半个月攒下的工分。
一百八十五分。
离换一把那种最好的高碳钢剪刀,还差十五分。
那是他给妹妹阿雅准备的礼物。
“因为有人把咱们当人看。”
阿木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抓起撬棍。
“干活!再起一块板子!今晚争取封顶!”
……
如果说阿木那边是建设的热浪,那李十三这边就是钢铁的咆哮。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像是喝醉了酒。
李十三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卡尺——这是乔先生给他的宝贝,说是能量出头发丝那么细的差别——正在测量一把刚出炉的剪刀。
“宽了。”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毫不留情地把那把还没淬火的剪刀胚子扔回了炉子里。
“师父,这就差了一丝丝……”徒弟大壮一脸心疼,“以前咱们打马掌,差个指头宽都能凑合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李十三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铁锤重重地砸在砧板上,“当”的一声巨响。
“乔先生说了,这叫‘标准’!咱们打的是要卖给全泪城、甚至全西域的东西!要是这一把好用,下一把不好用,那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是砸乔先生的脸!”
他夹起一块烧得樱桃红的钢板,那是洛序教他们炼出来的“高碳钢”。
这玩意儿硬,脆,但是锋利得吓人。
“看好了!这叫冲压!”
李十三把钢板放在一个奇怪的模具上,然后示意旁边两个抡大锤的壮汉。
“砸!”
“轰!”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原本平整的钢板瞬间变成了一个带着弧度的铲头。那是新式的铁铲,边缘薄得像刀,中间却厚实得像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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