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见杨娇娇又抱着那瘦小的孩子来,便会故意在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扯着嗓子指桑骂槐:
“这年头,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点脸皮的,就知道不能总回来刮擦娘家!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带,可那也得看是谁家的种!”
二嫂心思活络,说话更刻薄些,不会明着骂,但会抱着自己养得圆润健康的孩子,看似无意地念叨:
“哎哟,我的乖宝,你看你长得多结实!咱可得惜福,可不能学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连孩子都跟着遭罪,瘦得跟个小猫似的,看着就可怜哟!”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杨娇娇坐立难安。
三嫂进门晚,还算收敛,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和疏离,也足够让杨娇娇如坐针毡。
吃饭的时候,更是难堪。饭桌上明显能感觉到那份拥挤和算计。
嫂子们给自家孩子碗里夹菜又狠又准,恨不得把油水都捞给自家宝贝。
轮到杨娇娇和她那怯生生的女儿,那筷子就变得迟疑而吝啬,往往只给夹一筷子没什么油水的青菜。
不到一岁的孩子被这气氛吓得不敢抬头,细瘦的手腕看得杨母一阵心酸,想多夹点菜过去,儿媳妇们不满的目光便像刀子一样甩过来。
杨娇娇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委屈又愤怒。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家啊!如今却像个外人,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
她想发作,可看看自己这落魄样,怀里这瘦小的女儿,再看看嫂子们那理直气壮的神情,那点底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低着头,胡乱把饭吃完,然后像逃一样抱起女儿离开。
婆婆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李母本就因为她生了女儿而不喜,分家后更是几乎不登门。
偶尔在路上遇见,看见瘦小的孙女,李母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叹口气,匆匆说两句话就走,绝口不提帮忙带孩子或者接济点粮食的话。
杨满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心疼女儿,更心疼这个瘦弱的外孙女,可他这个当公公的,
总不能天天为了嫁出去的女儿跟儿媳妇们吵架。这个家,现在儿媳妇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有时也感到力不从心。
一次,杨娇娇的女儿着了凉,有些咳嗽发烧,她在娘家多待了两天,想等孩子好些再走。这下可彻底捅了马蜂窝。
三个儿媳妇联合起来,虽然没有明着赶人,但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连饭都不好好做了。杨满仓看着病恹恹的小外孙女,又看看乌烟瘴气的家,终于忍无可忍,
把杨娇娇叫到跟前,语气沉重又带着无奈:
“娇娇,不是爹不疼你,不疼孩子。可你这……你这总带着孩子回来住,不像话啊!这村里多少人看着,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爹这老脸……都没处搁了!”他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和蓄满泪水的眼睛,心里如同刀绞,但还是硬着心肠说,“你婆家那边,再怎么也是你的家。
建军那工作……你再跟他好好说说,想想办法。总这么着,不是长久之计啊……孩子也跟着受罪……”
杨娇娇听着父亲这近乎驱赶的话,看着怀里因为不舒服而小声哼唧的女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最后一点依靠和指望,仿佛也崩塌了。她抱紧女儿,什么也没说,哭着冲出了娘家的大门。
走在回那个冰冷破败的厢房的路上,怀里的孩子因为难受小声哭泣着,杨娇娇只觉得浑身发冷,前路茫茫。
娘家回不去了,婆家靠不住,丈夫没本事……这天地之大,竟似乎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之所。
木材厂下工的哨声响起,李建军拖着疲惫的身体,随着人流走出厂门。
他身上沾着木屑,手掌磨出了新茧,心里却比身体更累。
口袋里装着刚发的、薄薄一沓毛票,这是他这个临时工辛苦一个月的报酬——十几块钱。
这钱,在村里那些完全靠地里刨食的乡亲看来,已是了不得的收入。
多少人家,夫妻俩拼死拼活挣工分,年底算账,扣除口粮钱,能分到手的现金寥寥无几,甚至还有倒欠生产队的。
他们不也养着两三个孩子,虽然清贫,但至少饿不死吗?
可到了他李建军这里,这十几块钱,却显得如此捉襟见肘,连一个女儿都养不好!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问题出在哪里?他阴沉着脸往家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对比着。
别人家的婆娘是什么样?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喂鸡喂猪,收拾屋子,把孩子收拾利落了,
自己扛着锄头就跟着生产队下地。一天工分不少挣,年底家里能分到口粮,男人挣的钱就能攒下一些,或者用来添置紧要东西。
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干净整齐,孩子脸上也有点肉。
可他家这个杨娇娇呢?
指望去生产队挣工分?她嫌累嫌脏,去了两次就喊腰酸背痛,再也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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