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正月初一，辰时。
晨曦穿透薄雾，洒在紫禁城东侧的仁寿坊。与宫中尚在沉睡的静谧不同，坊内西北角一处新修院落已升起炊烟。青砖灰瓦的院墙上，挂着一块新漆木匾，上书三个朴拙大字——恩养司。
院门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与提督恩养司太监褚宪章，已率十余名身着新制靛蓝袍服的内侍静候多时。
“王公公，”褚宪章小声问，“陛下与娘娘真会来么？老奴昨夜一宿没睡，生怕……”
“圣驾已从坤宁宫起行。”王承恩望着巷口，“褚公公，放轻松些。陛下设这恩养司，本就是仁政，今日来是施恩，不是问罪。”
说话间，巷口传来清脆马蹄声。两辆无徽章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前后各有十余名便装锦衣卫护卫。车停，前车下来的是崇祯与周皇后——皇帝仍着昨日那身玄色箭袖戎服，皇后则是一身藕荷色织金缎袄，外罩白狐裘斗篷，发髻只簪一支凤头金步摇，端庄中透着家常的温婉。
“奴婢等恭迎陛下、娘娘。”王承恩率众跪迎。
“都起来。”崇祯抬手，目光扫过恩养司的匾额，“这字谁写的？”
褚宪章忙道：“回陛下，是奴婢斗胆请翰林院一位待诏写的。他说这‘恩养’二字，当取汉隶古拙之意，方显厚重。”
崇祯点头：“不错。恩养司，恩在养先。今日朕与皇后来，就是要看看，这‘养’字做得如何。”
恩养司占地约二十亩，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衙署公廨，中院安置年老退役的太监，后院则是收容的孤儿居所。褚宪章引路，边走边禀：
“恩养司自去年八月设立，至今收容年老无依内侍二百四十七人，最大者七十六岁，最小者五十二岁。皆是从前在各监局做苦役、伤病退役后无处可去的。按陛下旨意，每人每月发米一石、银一两，四季衣裳各一套，伤病由太医院轮值太医诊治。”
一行人穿过月门，进入中院。院中积雪已扫净，青砖地上摆着十几张藤椅，十余名老太监正坐在椅中晒太阳。见圣驾至，众人慌乱要跪，却被崇祯示意免礼。
“都坐着。”崇祯走到一位须发皆白、双目浑浊的老太监面前，“老人家高寿？”
老太监颤巍巍道：“回、回万岁爷，奴婢今年七十有三了……原在御马监扫了四十年马粪，天启七年瞎了眼，就被打发出来了……”
“如今在这里，过得可好？”
“好！好！”老太监激动得嘴唇哆嗦，“有饭吃，有衣穿，病了有太医瞧……褚公公还让人给奴婢念书解闷……奴婢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有这样的福分……”
崇祯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锦囊——这是昨夜就准备好的，每个锦囊里装着十枚新铸的银元。他将锦囊放在老太监手中：“新年吉祥。”
老太监摸着锦囊，忽然老泪纵横，伏在椅上呜咽起来。周围其他老太监也纷纷抹泪。
周皇后示意女官捧来一个漆盘，盘上堆着数十个较小的红色荷包。她亲自拿起荷包，一一分发给院中每个老太监：“这是本宫一点心意，里头是些金瓜子和如意糖，讨个吉利。”
温言软语，如春风化雨。老太监们捧着荷包，不少人都哭出声来。这些在深宫熬了一辈子、见惯世态炎凉的老宦官，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离开中院时，崇祯低声问褚宪章：“方才那位老太监说‘被打发出来’——从前像他这样的，出了宫如何生计？”
褚宪章神色黯然：“回陛下，无非三种：运气好的，有徒弟或同乡接济，在城外寻个破庙容身；次一等的，沿街乞讨；最惨的……冻饿而死在沟渠，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崇祯脚步顿了顿：“从今往后，大明不会再有一个太监老无所依。王承恩。”
“老奴在。”
“拟旨：恩养司规制，写入《内官则例》。各地方，也须比照设立‘养济院’，安置年老内侍。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专款。”
“老奴遵旨。”
后院景象与前院、中院截然不同。刚进月门，便听见孩童嬉闹声。数十名年龄在五岁至十二岁之间的孩童正在院中玩耍，有的踢毽子，有的滚铁环，还有几个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这些孩子衣衫虽不华丽，却整洁干净，小脸红扑扑的。
见有人来，孩子们停下玩耍，好奇地张望。一个机灵的小男孩认出褚宪章，跑过来扯他衣角：“张爷爷，这些贵人是谁呀？”
褚宪章正要说话，周皇后已蹲下身，平视着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小石头，七岁！”男孩不怯生，“我爹娘去年在永定河发大水时没了，是张爷爷把我捡回来的。”
周皇后心中一酸，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小石头，这个给你。里头有糖，还有一个小金锁——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
其他孩子见状，也都围拢过来。周皇后耐心地给每个孩子发荷包，问名字、问年龄。崇祯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院角——那里有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独自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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