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完电报，递给贺福田。
贺福田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刚才领到弹药时的那点喜色一扫而光。
“哼！军座，你看，十八军抢了我们的功劳，现在扛不住了，又要我们去给他们擦屁股。”
贺福田把电报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不忿。
“第二师团，关东军的精锐，装备好得很。这个时候把我们拉上去——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去填坑吗？”
张阳没有接这个话茬，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火烧场、顾十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冷静而迅速。
“福田，想开点，至少这两个地方我们熟悉，总比叫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强吧。”
贺福田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地图，有些不甘心地说：
“军座，你看，还让我们携带足够弹药，我们倒是想，可他陈诚给我们补充了吗？……就几万颗子弹，顶一个小时都不够。而且咱们轻重伤员还有一千多号人在医院里躺着。这个时候把我们拉上去——弟兄们能受得了吗？”
张阳沉默了几秒，转过身来，看着贺福田：
“受不了也得受。命令已经下了，不去就是违抗军令。再说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福田，你想想，要是十八军在火烧场、顾十房被打垮了，日军长驱直入，我们的左翼防线就危险了。”
贺福田咬着嘴唇，没说话。
张阳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命令：一、各部队立即集结，清点人员装备，补充弹药。二、今夜二十一时，全军自大场镇出发，沿公路向火烧场、顾十房方向开进。三、侦察连提前出发，查明沿途路况及前线敌情。四、师部医院随军行动，重伤员就地安置，轻伤员归队。”
他把命令递给贺福田：
“发下去。”
贺福田接过命令，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张阳：
“军座，这次上去，打算怎么打？”
张阳站在地图前，手指在火烧场和顾十房两个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到了再说。现在连前线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说什么都是瞎猜。等到了地方，见到了罗卓英，了解清楚敌情，再做部署。”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阳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在火烧场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有他熟悉的地形——东边是一片高地，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北边是一片开阔地，南边就是他们十天前修筑的工事。
他不知道下一次的战斗会是什么样子。第二师团是鬼子精锐，关东军的老兵，比上海派遣军的部队更难对付。他们的火力更猛，战术更灵活，战斗意志也更顽强。
但他没有退路，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命令下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带着部队冲上去。
工厂区外面，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那是各营各连在集合。
“快！快！集合！”
“清点弹药！每人发六十发子弹，多带手榴弹！”
“炊事班，准备干粮！每人发三天的干粮！”
张阳走出屋子，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士兵们忙碌地跑来跑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镇定。这些士兵在刘家行、顾家宅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日军的刺刀和炸弹。
他们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没有退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场镇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
今夜二十一时，他们又要出发了。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火烧场、顾十房一线阵地。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压到地面。
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在阵地上炸开，泥土、碎石、人体残肢被气浪抛到半空中，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日军第二师团的进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师团长冈村宁次中将站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战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位五十三岁的中将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军人，但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师团长阁下。”
参谋长町尻量基大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战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兴奋。
“第十四师团和第六十七师团的防线已经出现多处崩溃的迹象。支那军队的抵抗正在减弱。”
冈村宁次没有放下望远镜，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第十六旅团和第三十旅团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町尻量基指着前方的一片高地：
“第十六旅团已经突破了火烧场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纵深推进。第三十旅团在顾十房方向也取得了进展，支那军队的第六十七师正在溃退。配属我们作战的独立重炮兵旅团已经向前移动了阵地，可以对刘家行、顾家宅一线进行火力覆盖。战车第二联队的五十多辆战车也已经全部投入战斗，正在向支那军队的纵深穿插。”
冈村宁次沉默了几秒：
“第十八军是支那军队的精锐。不要轻敌。”
町尻量基说：
“师团长阁下，根据前线报告，第十四师和第六十七师的士兵正在成群结队地向后逃跑，军官开枪也阻止不住。第十八军的抵抗意志，似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
冈村宁次终于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容，但那个微小的弧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评价。他转过身，看着町尻量基：
“传令，第十六旅团继续向火烧场进攻，突破之后向刘家行方向发展。第三十旅团突破顾十房之后，向顾家宅方向发展。战车第二联队配合步兵追击，不要给支那军队喘息的机会。独立重炮兵旅团向刘家行、顾家宅一线实施火力准备，为下一步进攻创造条件。”
“是！”
町尻量基立正敬礼。
冈村宁次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这一战，要让支那军队知道，关东军的战斗力。宝山大捷？”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炮弹在前方不断炸开，黑烟和尘土混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了灰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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