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尖锐而凄厉,像夜枭的哀鸣,像受伤的野兽在旷野中嚎叫。
笑声中透着一种彻底的崩溃,一种彻底的疯狂,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终于轰然倒塌。
下野一霍惊恐地抬起头来,看到谷寿夫的脸扭曲着,眼泪和唾沫一起从嘴角流下来,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却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针尖。
“魔鬼!他们果然是魔鬼!松江的魔鬼!打不死的魔鬼!”
谷寿夫一边笑一边吼。
“打了一整天,一百多门炮轰不死,九十架飞机炸不死,毒气也毒不死——现在还把三个联队的勇士全部炸上了天!他们不是魔鬼是什么?他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天皇陛下的军队打不过恶鬼!谁也打不过恶鬼!哈哈哈哈——谁也打不过——”
他忽然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地图上的松江连开两枪。
子弹打穿了地图,在墙壁上留下两个窟窿,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阁下!”
下野一霍惊恐地喊道,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谷寿夫猛地转过身,手一挥,把桌上的地图、文件、茶盏、笔筒全部扫到地上。
他的军刀也摔落在地,刀身弹跳了一下,落在碎瓷片中。
他弯下腰去捡刀,脚步踉踉跄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他眼珠血红,突然拔出刀,朝身边的人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刀刃。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挥舞着军刀朝参谋们冲过去。
“你们害死了我的三个联队!你们害死了帝国陆军的勇士!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给勇士们陪葬!杀了你们祭奠帝国陆军的英魂!杀了你们我再自杀——松江魔鬼赢了——谁都别想活——谁都别想活——”
司令部里顿时一片大乱。参谋们四散奔逃,桌上的地图和文件被撞得满天飞,一把椅子被踢翻了,滚到墙角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矮个子的作战参谋跑得慢了一步,被谷寿夫一刀砍在肩膀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鲜血从肩胛骨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把青砖地染红了一片。
谷寿夫一脚踢开受伤的参谋,朝另外几个逃跑的参谋追过去。
他的眼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日本话和朝鲜话的混合语——他在朝鲜待过两年,神志混乱时连朝鲜话都蹦出来了。
下野一霍从后面扑上去,一把抱住谷寿夫握刀的手臂:
“阁下!阁下请冷静!阁下请冷静!卫兵!快来人!把师团长按住!”
卫兵们从门外冲了进来。
“不要过来!”
谷寿夫转身对着他们,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对准了卫兵们。
他拿枪的手在剧烈颤抖,准星在空气中乱晃,先后对准了三个不同的人。
“你们谁过来我就打死谁!我是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天皇陛下御赐的陆军中将!谁敢动我!”
“将军!”
下野一霍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声音尽量放平和。
“请您冷静!我们是您的部下!请您把枪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
谷寿夫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你们都想害我!都想抢我的军刀!这是天皇陛下赐给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两个高大健壮的卫兵一左一右架住谷寿夫的双臂,另一个卫兵掰开他的手指夺下了军刀。
谷寿夫拼命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一个卫兵被他甩开了,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他一边挣扎一边叫喊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是人声了。
他忽然甩开卫兵的钳制,举起手枪对着人群胡乱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打穿了一个参谋的军帽,第二发——手枪竟然卡壳了,击针砸在子弹底火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子弹却没打出去。
谷寿夫愤怒地把手枪摔在地上,手枪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滑到了一堆碎瓷片中。
但他已经疯得不认识任何人了。
下野一霍的脸肿着,上午被谷寿夫扇过的地方还留着五道指印,此刻他和卫兵们一拥而上把谷寿夫按在地上。
谷寿夫被压在地板上时还在嚎叫,后来嚎叫声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把脸埋在青砖地面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一些破碎的词句——魔鬼、松江、帝国陆军、天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军医被叫来的时候,谷寿夫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那柄被收缴的军刀刀鞘,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一首断断续续的日本童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师团长疯了。”
下野一霍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悲愤还是怜悯的表情。
“给柳川司令官发报。第六师团今日作战损失惨重,三个联队丧失战斗力,南线进攻已经无法继续。另,师团长谷寿夫中将因战况惨烈导致精神失常,目前已无法指挥作战。请求司令部派遣新指挥官接替指挥,并允许南线部队全线转入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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