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蹲在墙根下,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旧皮箱,箱子上坐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黄狗。
街边的收音机里,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还在用清脆悦耳的标准国语念着今日战报:
“我英勇守军在苏州河沿线给予来犯之敌重大杀伤,首都城防固若金汤,全体市民不必恐慌,疏散工作正在有序进行,请市民服从宪兵指挥,按保甲编号分批撤离。”
林虎听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城防固若金汤。这帮人说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前段时间劝人走,他们骂我是汉奸,说我在帮鬼子扰乱民心。现在宪兵队自己贴出了疏散令,这些人终于信了。”
他转头看着张阳,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林老弟,你跟我说实话——南京能不能守住?”
张阳沉默了片刻,街上的嘈杂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他望着远处中山陵隐约的轮廓,答得很慢。
“军事上讲,守不住。但我是军人,不能因为守不住就不守。唐总司令说,守南京是为了掩护前方部队休整、后方部队集中。也许能拖住日本人一阵子。我只希望,等城破那天,老百姓都走光了。”
林虎用力拍了拍张阳的肩膀,手掌落下时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林老弟,你保重。别逞英雄,能活着出来就活着出来。我在宜宾等你。到时候我请你喝酒—记住,我欠我你一顿酒,你不能死。”
“一言为定。”
张阳握住林虎的手,两人用力摇了三下。
林虎的手又大又热,握上去像握住了一把烧红的铁钳。
林虎转身带着人大步朝城外走去,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张阳挥了挥手。
“张老弟!再见!”
张阳站在街边,也对他们招了招手。
“再见”。
目送林虎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
他转身朝客栈走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林虎出狱了,兄弟们得救了,这是他来南京后办成的第一件踏实的事。
路过那家点心铺子时,收音机正好切换到另一个频道,换成了商业电台的广告。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喇叭里飘出来,念的是一则洗衣皂的广告词:
“姐妹们,用了飞鹰牌洗衣皂,双手白嫩不伤肤,先生回家吃饭时,更要夸你一声好太太。飞鹰牌洗衣皂,各大洋货行有售。”
广告播完后,收音机里紧接着放起了周璇的新歌《何日君再来》。
那甜润而柔婉的声音从喇叭中流淌出来,唱的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歌声在空荡荡的街头飘荡,和远处长江的涛声、近处码头的哭喊声搅在了一起。
张阳没有停下来听,他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子,快步朝鼓楼客栈走去。
十一月二十三日,南京,军政部会议室。
晨曦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长条桌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
光带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过,久久不肯落定。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何应钦坐在长桌左侧首位,面前摊着一份用蝇头小楷誊写的《南京卫戍部队序列》,纸张的边角被手指捻得有些发毛。
白崇禧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徐永昌、刘斐、谷正伦依次落座,各自面前都放着茶盏和文件。
角落里那架飞利浦收音机正调在中央广播电台的频率上,播着这几日反复轮播的国府移驻重庆宣言,播音员声音沙哑而庄严:
“国民政府为适应长期抗战之需要,已于本月二十日正式移驻重庆办公,以西南为抗战基地,坚持持久抵抗。蒋委员长告诫全国军民,首都南京之防务已交由唐生智上将全权负责,守城将士誓与南京共存亡。我海内外同胞当团结一心,共赴国难,不使倭寇得逞——”
播了整整一上午,一名参谋坐过去,关掉了它。
唐生智今天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许,至少坐下来时腰杆是直的。
他面前放着一杯浓得发黑的普洱,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目光反复扫过何应钦面前那份序列名单,眉头越锁越紧。
刘湘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刚刚从广德前线赶到南京,军装上还沾着泥土和煤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只手捂着胃部,另一只手压着一份自己连夜拟好的第七战区兵力需求报告。
报告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何应钦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带有浓重贵州腔的国语开始念那份序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间隙都卡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棺定论的判决书。
“兹令。南京卫戍司令部作战序列如下:司令长官唐生智。副司令长官罗卓英、刘兴。下辖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第七十二军,军长孙元良,辖第八十八师。第七十八军,军长宋希濂,辖第三十六师。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辖第五十一师、第五十八师。第六十六军,军长叶肇,辖第一五九师、第一六零师。第八十三军,军长邓龙光,辖第一五四师、第一五六师。第二军团,总指挥徐源泉,辖第四十一师、第四十八师。第七军,军长廖磊。第四十八军,军长韦云淞。第二十三军,军长张阳。宪兵部队,司令谷正伦。以上各部,统归南京卫戍司令部节制,即刻编组城防,不得延误。军政部。十一月二十三日。”
念完,何应钦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补充了一句:
“这只是一个序列名单,各部队具体布防位置,还需由唐司令长官另行研究安排,报军政部备案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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