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布置完毕，直起身来，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
“诸位，丑话说在前头。南京这一仗。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擅自渡江，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弃阵而逃。都听明白了吗？”
作战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应答声：
“明白！”
当天下午，刘湘在南京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召集了第七战区所属部队的主要指挥官。
客栈的名字叫“悦来”，门面不大，二楼有一间包间，平时用来招待往来客商打麻将，今天被刘湘临时征用为会议室。
包间里的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长江万里图》复制品，墙角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汽水瓶子。
窗外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偶尔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
刘湘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一只手压着腹部，脸色比上午在军委会时更差了。
他的胃疼是旧疾，在四川时大夫就说过必须静养，可他这几个月从成都到重庆到南京，一路奔波，胃病发作越来越频繁，每天只能靠喝热水和吞鸦片酊勉强撑着。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热水已经不冒气了，但他还是不时端起来抿一口，用温度安抚痉挛的胃壁。
张阳坐在刘湘右手边。他是上午接到开会的通知，从鼓楼客栈赶过来的。
桂军第七军军长廖磊、第四十八军军长韦云淞并排坐在刘湘左手边。
廖磊身材敦实，方脸阔额，留着浓密的八字胡，说话声如洪钟；韦云淞则是瘦高个，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习惯性地用手指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这两人的性格一个火一个水，但在战场上配合了多年，是桂系最能打的两员大将。
“各位。”
刘湘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那张被磨得起毛的地图，在八仙桌上铺开，用搪瓷缸子压住一个角。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第七战区是南京最后的外围防线。我们守住了，南京十五万大军还有退路；我们要是守不住，那南京城就是瓮中捉鳖。所以咱们不是在守一个阵地，是在守整场战役的命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每一下都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地名印进桌面里。
“我的计划是，二十三集团军本部驻宣城、郎溪、水阳一带，作为战区预备队和后勤支撑点，随时准备往广德方向增援。”
“张军长，你的二十三军驻广德、泗安一线——这是第七战区的正面硬扛点，日军第十军如果从吴兴方向西进，泗安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你的任务就是在泗安和广德之间设防，能守多久守多久，我们第七战区主要就靠你了。”
“明白。”
张阳点头，目光在地图上的泗安位置停留了几秒。
泗安是广德东面的一个门户小镇，四周是丘陵和水田交错的地形，没有城墙依托，只能凭借土丘和河沟构筑野战工事。
刘湘转向廖磊和韦云淞：
“廖军长，韦军长，第七军和四十八军布防吴兴、长兴、宜兴一线。你们在最前面，是日军第十军最早碰到的硬骨头。吴兴能不能守久一点，直接决定了张军长在广德有多少时间修工事。”
“两位都是打硬仗的行家，第十军如今对我们恨得牙痒，你们不要以为他们好对付。这些日军也会吸取松江的教训，不会轻敌冒进了。你们要特别提防日军的夜间渗透和侧翼迂回。”
廖磊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刘长官放心！桂军守阵地，不是吹牛，从北伐到现在还没丢过几回脸。像吴兴那样的地方，我在广西打了半辈子仗，这种地形我熟得很。哪个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韦云淞慢悠悠地捋着山羊胡，语气不急不缓，但话里带着一根软中带硬的刺：
“广德那边，张军长，二十三军我是第一次打交道，不过松江那一仗，把谷寿夫逼疯了，我佩服得紧。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派人说一声。就是有一条——张军长你莫跟咱们桂军抢俘虏。”
韦云淞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但张阳知道这不是玩笑。
桂军打仗向来以缴获为重要补充来源，俘虏也是战功的一部分，廖磊和韦云淞都是李宗仁一手带出来的，对军功和缴获看得极重，绝不容外人染指。
“韦军长说笑了。”
张阳笑道：
“二十三军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俘虏。广德要是开打，我只求一件事——廖军长和韦军长在吴兴多顶几天，让我的人在泗安把工事修结实了。”
廖磊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三支扔给张阳和韦云淞：
“好说，好说！不过张军长，你也别指望我们顶太久——吴兴那边的工事是临时修的，比不上你在松江那些。能顶几天是几天，不过等我们实在顶不住的时候，还请张军长多帮衬帮衬。”
四个人围在地图前，一边抽烟一边商量具体的防线衔接和通讯联络方案，一直讨论到天色暗下来才散。
窗外的窄巷里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紧接着是南京广播电台晚间新闻的开场曲——《梅花三弄》的旋律。
琴声清越悠扬，在暮色中的巷弄间飘荡，和这间简陋包间里弥漫的烟味、汗味和药味搅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
十一月二十四日，南京，夜。
下了几天的冷雨终于停了，秦淮河两岸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红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河面上，被晚风吹皱，碎成一片潋滟的幻影。
夫子庙一带的茶楼酒肆照常营业，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太白遗风”“君子之泽”之类的字样。
留声机里放着李香兰的《夜来香》，那柔媚入骨的歌声从一家歌舞厅的窗户里飘出来，和街上报童叫卖晚报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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