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大世界歌舞厅门前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法式建筑，楼顶装着一座巨大的霓虹灯招牌，拼成“大世界”三个字，在夜空中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和几辆军用吉普，穿制服的门童熟练地拉开车门，弯腰行礼。
孙元良走进大门，穿过舞池。舞池里人不多，但乐队还在奏着曲子——是一首《夜上海》的变奏，萨克斯吹得懒洋洋的。
几个穿着旗袍的舞女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长长的烟嘴夹在涂了丹蔻的指尖，烟灰落在水晶烟灰缸里无声无息。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已经在靠窗的卡座里等着了。
邱清泉，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副总队长，也是黄埔系中的少壮派猛将。
他身材粗壮，方脸阔额，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说话声如洪钟。
此人指挥作战以猛打猛冲着称，在淞沪会战时带着教导总队在八字桥跟日军反复拉锯，打出了一身的伤。
此刻他正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已经摆了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元良兄！来来来，坐坐坐！”
邱清泉的大嗓门在乐队演奏的间隙中传出去老远。
“听说桂永清刚从你那里回去，说你今晚赢了他一大笔，怎么样，今晚不请客说不过去吧？”
孙元良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从衣襟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丝绒袋，往桌上一搁，象牙筹码在袋子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雨庵兄说笑了。赢桂永清几个零花钱算什么，改日有空我在秦淮月摆一桌，专门请雨庵兄。”
“不过今晚可不许谈军事了，唐总司令白天部署了一整天，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今晚咱们只谈风月，不谈战事。”
邱清泉哈哈大笑，倒满两杯威士忌，举起来和孙元良碰了一下，一口下去半杯见底，喉结一滚，酒液顺着脖子淌下来。
“对对对！只谈风月不谈战事！元良兄说得对极了！他妈的这几个月，天天打仗打仗，从苏州河打到南京，死了多少弟兄，老子早就想痛快痛快了！”
孙元良喝了半杯，放下杯子，脸上泛起酒意。
“雨庵兄，听说这大世界新来了一批舞女，上海那边租界过来的，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今晚咱们好好挑一挑，挑剩的再让给别人，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萨克斯的旋律中传出去很远，舞池边那几个抽着烟的舞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百无聊赖地弹着烟灰。
留声机换成了一首新歌——周璇的《天涯歌女》，唱的是“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歌声婉转缠绵，唱的是一个女子对远方恋人的思念。
而窗外的南京城，正笼罩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像一艘灯火未熄的大船，静静地漂浮在未知的黑暗里。
十一月二十五日，东京，大本营。
这座位于东京市谷台的地下堡垒，此刻灯火通明。
走廊里穿着军靴的参谋们脚步匆匆，电报机的滴答声从每一扇门后传出来，汇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金属蜂鸣。
作战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东部地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和进攻箭头，从上海方向指向南京的红色箭头正一天比一天粗。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作战室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从南京前线发回来的最新情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松江之败的耻辱，终于可以用更大的胜利来洗刷了。
那份情报是在场的参谋们熬了几个通宵从各个情报渠道交叉验证后编撰的，内容包括中国军队各部的撤退路线、当前兵力、防御部署和士气评估，每一页都标注着“极密”。
“诸君。”
鸠彦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师团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听得很清楚。
“大本营已经批准了我们的增兵方案。第五师团、第十七师团、第一百零三师团，即日起编入华中方面军序列。加上原有的各师团，华中方面军总兵力将达到十二个师团另两个支队，共约三十五万人。”
他顿了顿，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
“上海派遣军自北路进攻，下辖第二师团、第三师团、第四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一师团、第十三师团、第十六师团、第十七师团和第一百零三师团。由我亲自率领，沿沪宁铁路和京杭国道向南京推进。”
“第十军自南路进攻，下辖第五师团、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百一十四师团和国崎支队。由柳川平助中将率领，从太湖南岸迂回，经吴兴、广德方向插向芜湖，切断南京守军退路。”
鸠彦王转向坐在长桌右侧的柳川平助。
柳川平助的脸色自从松江战役后一直不太好。
他的第十军在松江城下折损了将近四万人，谷寿夫精神失常被送回了东京——这件事在陆军系统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闲院宫亲王都曾私下过问。
要不是鸠彦王替他挡了一部分来自大本营的压力，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调回国转入预备役了。
“柳川君。”
鸠彦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
“你们第十军的任务是迂回包抄，切断南京守军退路。松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第十军进展迟缓的消息。记住，不成功则成仁。”
柳川平助站起来，军靴后跟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嗨！第十军必不负殿下所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一次，第十军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经过充分补充和整训，各师团缺额已经全部补满。第六师团新任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已经到任，部队士气高昂。第十八师团目前进展顺利，前锋已逼近吴兴。第十军必定在天皇陛下和殿下的期待面前，洗刷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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