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霏一听江邪这声就暗道不好,三步并两步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阮亓躺在江邪怀里,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眼睑下垂,气息微弱几近于无。
她心底一沉,抓起阮亓的手腕探脉,她本就担心阮亓的情况会恶化,却没想到如此之快,那脉象缓慢无力,如屋漏水滴,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除此之外,其经络阻滞,气血不通,脉管收缩,中毒之兆。
谢霏咬了咬牙,拨开江邪碍事的手臂,三两下扒开包裹着阮亓的那几件衣服,却见他肩头的血已经浸透了那几件衣服,而当她挽起他的裤腿,看到紧绑着的布条、几个细小牙印以及那几处十字形伤口时,她眼眶蓦地一红,阮亓自己就是个半吊子郎中,处理伤口的法子明显早就用过了。
她控制住指尖的颤抖,在他周身几处大穴快速施针,试图强行锁住他几近溃散的气血。
“噗——”
阮亓的身体猛地一弓,又喷出一口血沫。
“阮亓!看着我!别睡!”江邪下意识托着他的下巴,想阻止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嗓音都有些颤抖,“你撑住,至少撑到阿玉醒,让他再看你一眼,好不好?”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话,阮亓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艰难地抬了下头
就在这时,几个在院门口堵着的村民忽然喊了一声:“青叔!青叔来了!”
闻声,谢霏猛地回头看向门口,便见一个中年大叔背着药篓拎着大包小裹疾步而来。
谢霏来不及客气,忙道:“蛇舌草、草河车、急解索,哪个有?”
青叔一打眼看到了阮亓的惨状,谢霏话音未落他便已经找出了其中一味草药:“只有草河车。”
谢霏匆匆捣碎覆了上去,接着集中精力捻动银针,调动内力输送进去,试图逼出那蛇毒,青叔在一旁小心处理着阮亓肩头血流不止的伤口,越看越是心惊。
也不知是谢霏的银针吊回了他的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阮亓恢复了一丝力气,却是费力地抓住江邪的衣袖,摇了摇头说道:“没……没有用了……我,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
还没说完,剧烈的咳嗽就打断了他的话,更急的一口血喷了出来,谢霏厉声道:“江邪,别让他乱动!他内脏有破裂,失血太多了!”
江邪立刻稳住阮亓颤抖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体温在迅速降低,抬眼看向谢霏,心底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清楚谢霏的医术,她如此反应,说明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得多。
“烧热水!干净的布!酒也行!快!”
门口的云澜和几个村民立即动了起来,老婆婆也指挥着几个妇人去帮忙。
“还有……”谢霏又看向青叔,声音有些发抖,“药,止血的药,有没有野山参?年份越老越好!”
她带来的救命药已经耗光了,此刻囊中羞涩。
青叔无奈摇了摇头,那东西年头久的都金贵着,他们这小村子哪能有。
阮亓呼吸有些困难,但仍是撑着说完了话:“别,别费……功夫了,毒、已入心脉……”
“闭嘴!”江邪冷硬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那通红的眼眶却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谢霏充耳不闻,手下动作不停,尝试着所有能想到的保命方法,可每一种都看不到希望,全是徒劳,她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阮亓的状况。
且先不提三长老内力造成的脏腑内伤,贯穿外伤本就险些致命,失血过多已让他濒临极限,而那潜伏的银环蛇毒更是雪上加霜,阮亓自己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那时无论如何操作都只能听天由命,就算说出来也只是给他们徒增焦虑,所以他选择了隐瞒,偏偏他又内外皆亏,终是被蚕食掉了生机。
但她不甘心,明明就差一点,怎么会这样呢,就差这一点啊……
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空洞,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眼周围的人,却又无力聚焦,最后只是勉强地牵扯了下唇角,轻声道:
“公子,不要伤心……还有,还有,沈、沈公子,我,我不后悔……”
他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他想说谢谢,要不是江邪那一夜杀了他生父全家,他第二天就会被他亲爹送到别人府上换商路,那人喜爱幼童,进了他府里的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他还想说,最开始江邪每次威胁他要杀他的时候,他其实都怕得要命,之所以还敢跟着他,不过是因为无处可去,毕竟江邪搞砸了他的学徒之路,后来他就想,大不了就真的横尸街头,多活一阵也是他赚到。
还有沈公子,他还想告诉他,他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也是最厉害的人,跟公子一样靠谱,啊,还有,他收到的第一个礼物也是沈公子送的,是一支短玉笛,他特别喜欢,只是还没用过几次呢。
还有啊……他不想死……
他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呢,不过他都写在了本子上,公子和沈公子看到了一定会帮他实现的吧……
少年抓着江邪衣袖的手指猛地一蜷,却又在下一瞬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
江邪身体猛然一僵,愣愣地低头看着怀里闭上双眼的少年,轻声唤道:“阮亓?”
院中一片死寂,谢霏下针的手都还没收回来,一时间也顿住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的余温,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重和一丝疲惫,她沉默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抱歉。”
江邪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仿佛凝固了一般,发丝遮挡了他的神色,他手臂肌肉绷得极紧,过了好几息,他才极其缓慢地将阮亓放平在地上,就着热水,一点一点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
一旁不知道是谁递来了一件衣服,很干净,有些大,不过江邪也不挑了,嗓音沙哑地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给阮亓穿好,又理了理他的裤腿,抖开一张布巾,盖在了他的身上,布料落下,隔绝了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被拉得很长。
很奇怪,他久违的感受到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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