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过石碑，吹动陈浔额前碎发。他右手缓缓从剑柄上松开，指节一寸寸舒展，肩头旧伤随着呼吸起伏，传来一阵阵钝痛。他没有揉，只是站直了些，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重，却让长老癸的目光微动。
陈浔停在澹台静身侧半步处，未再靠近，双手垂落，声音低而稳：“前辈守规护族，我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长老癸脸上，“换作是我，有人擅闯门庭，我也不会让。”
长老癸未应，眼神依旧如铁。
“但她不是逃，是回来。”陈浔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若为私利，她大可隐姓埋名，躲一世清净。可她回来了，还唤醒血脉，引动气息——那是圣女之力，不是谁都能撑住的反噬。她若真有异心，何须自损根基？”
风掠过碑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澹台静站在原地，未动，也未言。她蒙眼的绸带轻轻扬起一角，指尖微凉，袖中手指悄然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陈浔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视线，对着长老癸：“我们走这一路，不是为了破你们的规矩，是为了查清一件事——当年她为何被劫，长生一族为何断传，‘圣女归位’四个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若此事无关族群存亡，我今日便带她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站着。
长老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澹台静。她身形纤瘦，月白裙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银丝纱衣泛着淡光。她没说话，也没释放气息，可那股沉静感却比方才更甚。她不是在等施舍，是在等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良久，长老癸闭上了眼。
他双掌仍负于后，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像是在内里权衡一道早已写好却又迟迟不敢落笔的判词。他的脚边，青石裂纹已蔓延至膝前，碎屑无声滚落。
风停了片刻。
他睁开眼时，神色变了。
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硬，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他看着眼前两人，一个肩上有疤，一个目不能视，却都站得笔直，像两根插进山岩里的钉子，不动，也不退。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既然如此，你们便随我入族吧。”
话音落下，陈浔眼角微动，呼吸略滞。
长老癸目光陡然锐利，直逼二人：“但后续若发现你们有异心，定不轻饶。”他一字一顿，“不止你们二人，牵连全族者，皆斩无赦。”
陈浔立刻抱拳，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多谢前辈成全。我陈浔在此立誓，此行只为真相，绝无私图。若有违此言，天诛地灭。”
他直起身时，眼神坦然，无闪避，无犹疑。
澹台静也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卑微：“劳您引路。”
长老癸看着她，沉默数息，终是轻叹一声，转身面向山道。他脚步未动，背影却已显出几分松动。他负手而立，不再挡在碑后，而是让出了通往山上的小径。
那条路藏在薄云之下，蜿蜒向上，隐没在雾中。
陈浔收回目光，左手轻轻扶了下青冥剑鞘，确认它仍在惯常的位置。他侧头看了澹台静一眼，见她微微仰脸，似在感知风向与山势，绸带边缘随风轻颤。
他低声问：“准备好了？”
她点头，袖中手指轻轻搭上他伸来的手腕。
长老癸终于迈步。
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细沙微震，裂纹不再扩散，反而渐渐合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向前走着，像一座移动的界碑，将过去与将来一分两半。
陈浔牵着澹台静，跟在他身后三丈处。山路初起处铺着青石，已被风雨磨得光滑，边缘长出浅绿苔痕。他踩上去时，鞋底传来微湿的触感，左肩旧伤隐隐发酸，但他没停下。
山道两侧林木稀疏，枝干扭曲，树皮呈灰黑色，像是被火燎过又重生。偶尔有鸟鸣从高处传来，短促而警惕，旋即消失。空气里带着一丝铁锈味，混着草木腐烂的气息，越往上，越浓。
长老癸走至半坡一处断崖边停下。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山下平原，晨雾未散，村落隐约可见。他驻足片刻，似在确认什么，随后抬手，指向山顶方向。
“门在云中。”他说，“未得许可者，登十阶则陷，二十阶则迷，三十阶以上，魂魄难归。”
陈浔望着那片浓雾，未语。
澹台静却忽然开口：“我不需看路。”
长老癸侧首看她。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平静道，“只要你们开门，我便能进去。”
长老癸盯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
他继续前行，步伐比先前稍快。山路渐陡，石阶由零星变为连续，每一级都刻着细密纹路，看不出是符还是字。陈浔留意到，长老癸每踏上一级，脚下纹路便会泛起微弱青光，一闪即逝。
他记下了节奏。
走到第五十七阶时，长老癸终于再次停步。此处已入云层，四周白茫茫一片，唯有脚下石阶清晰可见。他转身，面对二人，神情复杂。
“从此刻起，你们踏入族地。”他声音低沉，“我允你们同行，不代表族中诸老也会点头。若遇诘问，不必争辩，由我应对。若有人出手阻拦……”他目光扫过陈浔腰间剑，“你们能走到这里，自有手段，我不拦，也不帮。”
陈浔抱拳：“明白。”
澹台静微微颔首。
长老癸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上。
陈浔握紧澹台静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凉，脉搏平稳。他低声道：“快到了。”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石阶尽头，雾气忽然翻涌，像被无形之手拨开。一道巨大的石门轮廓浮现而出，门高三丈，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无数流动的光点，如同星辰游走。门中央刻着两个古篆：**天下**。
长老癸站在门前，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门心。
光点骤然汇聚，形成一道旋转的符印。他嘴唇微动，念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符印亮起，轰然一声，石门自中间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通道。
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进来吧。”
陈浔牵着澹台静，踏上前去。
就在他们即将迈过门槛之际，长老癸忽然道：“记住，你们不是客人。”
二人脚步一顿。
“也不是族人。”他声音低沉，“现在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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