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他混在百姓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与周围恐惧、麻木截然不同的坚毅，仿佛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他是人民军的地下同志，李虎。
“弟兄们！乡亲父老们！”
李虎一声怒吼，“咱们抛家舍业是为了活命，不是来给张宝当垫脚石的！他张宝凭什么让咱们拿命去填？！”
他猛地转身，血红着眼冲向身后那些还在挥刀砍杀百姓的黄巾军督战队。
“杀！杀这帮狗娘养的督战队！”
“反了！反了！老子不干了！”
这一声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麻木的百姓，在死亡逼迫与李虎的呐喊中，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求生欲轰然爆发。
“哗——！”
成千上万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调转方向。他们捡起石块、棍棒，甚至赤手空拳，跟随着李虎的身影，向身后的黄巾军正规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疯了！他们真的疯了！”
“挡住！快挡住！”
原本看似庞大、神圣的黄巾大阵，眨眼间乱成一锅粥。
百姓为了求生，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硬生生冲垮了黄巾军的前锋线。
自相践踏声、哭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心头发麻。
还没等赵云等人真正发起冲锋，张宝引以为傲的“神圣”大军，就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倒戈，变得千疮百孔，混乱不堪。
张宝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那层神圣庄严的面具终于彻底龟裂，碎成了一地难堪的粉末。
他手中的长剑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暴怒与深入骨髓的惊恐：
“逆民！一群不知好歹的逆民！老夫待你们不薄，给你们神的庇佑，你们竟敢背叛黄天？！我的神谕……我的大业！全毁了！全毁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地公将军”，此刻发髻散乱，道袍上沾满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污，哪里还有半分“神使”模样？活脱脱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就在张宝被愤怒的百姓团团围住、眼看就要被撕碎之际，侧翼突然杀出一支精锐部队。
这支部队军容严整，杀气腾腾，与那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他们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硬生生将混乱的人流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挡在了张宝身前。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衣袖空空荡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之前为了掩护杨柳突围是留下的勋章。
此人，正是杨柳亲封的震雷渠帅，如今被张宝处处提防、明升暗降的刘辟。
“刘……刘辟！”
张宝像抓到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天意！这一定是天意！我就知道黄天不会抛弃他的信徒！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神对我的考验，是对我道心的磨砺！”
他死死盯着刘辟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突然露出一个神经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刘辟啊刘辟，你虽是残缺之身，但今日能在‘天罚’中救下本将军，这便是大功一件！此战过后，本将军便在神坛之上为你祈福，奏请黄天……赐你……！”
“我呸！”
刘辟冷笑一声，说到：
“地公将军，你还是省省吧。这太平道的基业，本就是教主带着我们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被你这神棍用那些骗人的鬼话把持着，弄得乌烟瘴气。”
他目光扫过身边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守住阵线的弟兄，胸膛剧烈起伏，吼道：
“俺救你，不是为了你张宝这条烂命。俺是为了教主！教主瞎了眼把这基业托付给你，俺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在你手里，更不能让教主的心血，被这帮泥腿子踩在脚下——咱黄巾军就算败了，也不能让天下人笑话没人！”
但局势依旧危急，人民军的铁骑已经隐隐在望。刘辟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大吼：
“何大、何二！你们带张宝走！这里，交给俺这条断臂来挡！”
身旁，何仪、何曼早已杀红了眼。
“俺岂能认熊！”何曼怒吼一声，手中的泼风刀横扫一片，震退了逼近的乱民，“大哥，你带那个废物先走！这里交给俺和老刘！俺俩今天就替教主，守好这最后一道门！”
“好！”何仪咬牙应道，反手将张宝死死护在身后，矛尖斜指地面，沉声喝道，“张宝，想活命就跟紧了！别给教主丢脸！”
何曼那句“废物”，让张宝老脸涨得紫胀，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何曼那吃人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死死攥着拳头，狼狈地缩在何仪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何仪的掩护下，张宝像条丧家之犬，踩着满地尸骸连滚带爬，踉跄着逃离高坡，背后的喊杀声如雷贯耳。
高坡之上，只剩下刘辟和何曼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民军主力。
“何老二。”刘辟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
“干什么！”何曼正将刀上的血迹甩掉，闻言头也不回地吼。
“教主的基业不能丢，这张宝虽然混账，但留着他还有用。”刘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苍凉，随即猛地抬起头，独臂举起大环刀，指向汹涌而来的敌军，“咱们俩，斗了一辈子，谁也不服谁……这一次，咱们不比别的……”
他的眼神变得狂热而兴奋：
“……就在这乱军之中，再比一比，看谁杀的人多！看谁能活到最后！”
何曼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声中带着豪迈，也带着一丝悲凉：“好！老子岂会输给你这个独臂鬼！来啊！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俺的刀狠！”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的恩怨与义气，在这一刻化作了并肩作战的决心。
“杀！”
一独臂，一悍匪。
两人如同两头受伤的猛虎，迎着人民军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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