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天津卫,元宵月悬在墨蓝如砚的夜空里,像面刚在雪水中淬过的铜镜,清辉泼洒下来,将租界尖顶洋楼的红砖瓦镀上一层冷白,却压不住满城炸开的灯火。街面上,红灯笼串着五彩绸带,在朔风里摇得晃眼,灯影落在积雪上,晕出一片片暖红,与地上未融的残雪相映成趣。卖元宵的摊子支着铁皮灶,滚圆的元宵在沸水里翻涌,白汽裹着糯米的甜香,混着路边煤炉冒出的淡黑烟缕,飘满整条街,连寒风都染了几分暖意。我踩着没踝的碎雪,靴底碾过满地炸开的鞭炮碎屑,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怀里的 1851 年版真迹却烫得惊人,像揣着块刚从铁匠铺炉膛里夹出的烙铁,哪怕隔着三层厚棉夹袄,那股灼人的热意仍直往骨头缝里钻 —— 那是老祖宗笔下的墨香,混着百年未散的家国气性,烧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力道。
鹞子坐在马车里,指尖捻着狐耳帽边缘的貉子毛,声音里带着几分生意人惯有的精明:“今晚这单买卖稳赚,等拿到威廉的赎金,咱就去上海租界避风头,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我摸着火烫的画轴,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绢布,心里早把 “换钱” 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盘 “焚画逼真” 的棋局已在心底铺展开来。我要烧的,从不是这卷传世真迹,而是洋鬼子骑在国人头上的狂妄,是他们用枪炮逼着咱签下不平等条约后,还想靠 “国宝” 撑面子的虚伪枷锁。我要让威廉这群强盗自己把底牌翻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看:中国的东西,中国人想留就留,想烧就烧,轮不到他们这群外来者指手画脚。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把火一旦点燃,会把我所有退路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条往死里冲的道,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下午四点,我特意绕到城西的 “悦来茶馆”,塞给说书先生一块沉甸甸的大洋。先生得了好处,拍着醒木就开讲,添油加醋地说我要在子时跑马场当众烧英国女王像,末了还拔高声调:“就是要让洋鬼子知道,咱中国人的骨气没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话像长了翅膀,借着茶馆里茶客的嘴,没两个时辰就飘进了英领事馆。洋人最是好面子,尤其是领事威廉,那家伙把那幅 1926 年的精仿画当眼珠子似的护着,逢人就扯着浆挺的领结炫耀:“这是女王陛下亲自赏赐的珍品,是大英帝国的荣耀!” 果不其然,黄昏刚过,租界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巡捕骑着高头大马沿街吆喝,马靴踏在雪地上 “哒哒” 作响,溅起细碎的雪沫;印度兵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迈着整齐的正步往跑马场集结,枪托撞在冻土上,震得积雪簌簌掉落;连日本租界的商人都揣着镀金怀表,坐着黄包车赶来看热闹 —— 他们都想看一场 “中国人捋虎须” 的好戏,想看看我这个 “飞贼” 怎么栽在威廉手里,却没人知道,这戏台上早被我埋好了引线,只等子时一到,就炸得他们措手不及。
我在城郊的车马店租了辆驴拉的破马车,车板被岁月磨得油亮,边缘处还缺了块木头,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车板中央竖着个掉漆的红木画架,画架上蒙着块半旧的帆布,帆布外圈用酒壶细细浇了圈煤油,刺鼻的煤油味顺着车缝钻进来,呛得拉车的老驴直打响鼻,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鹞子坐在我旁边,狐耳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眼睫毛上沾着的雪沫还没化,像撒了把细碎的钻石。她盯着画架,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劝诫:“李三,真要烧?这画要是出手,能换万两黄金,够咱逍遥一辈子了。” 我嗤笑一声,指节在画框上轻轻敲了敲,发出 “咚咚” 的闷响:“烧,但只烧个壳子,不烧心。” 早在昨天夜里,我就把真迹的画布小心翼翼从金框里褪了下来,卷成细筒藏在贴身处的袖袋里,框子里塞的是裁好的白报纸 —— 我用烧黑的木炭条粗粗描了个女王的轮廓,眼睛画得斜斜的,嘴角往下撇,远看像那么回事,近看却活脱脱一张嘲讽的鬼脸。我就是要这样,要烧,就烧得让洋鬼子膈应,让他们知道,他们捧在手心的 “荣耀”,在咱中国人眼里,不过是张废纸。
马车慢悠悠往跑马场去,老驴走得慢吞吞,雪粒子打在油布车篷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快到跑马场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静了一瞬,接着 “嗡” 地一下裂开一条道,两旁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连大气都不敢喘。跑马场里,汽灯挂在木架上连成一片火海,惨白的灯光照下来,把地上的积雪映得像铺了层白霜,连空气都透着冰冷的光。高台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还绣着金色的卷草纹,威廉站在台阶顶端,黑色礼帽扔在旁边的雕花木桌上,金发被寒风刮得像乱草,湛蓝的眼睛里却燃着两簇火,死死盯着我的马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印度兵端着枪围成一个圈,枪托稳稳抵在地上;巡捕们叉着腰,手里的警棍在掌心轻轻敲着,眼神警惕;日本商人踮着脚,嘴里还叼着烟卷,烟雾从嘴角溢出,模糊了脸上的表情;连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挤在边上,手里的糖葫芦串上还挂着冰碴,却忘了吆喝,只是伸长了脖子往台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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