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场书,本就是我与田鼠、家雀约好的暗号。黑燕上天,线断之时,便是日船 “神户丸” 在海河下锚的时刻。那船上藏着一只檀木匣,巴掌大小,外面裹着三层丝绸,里面是天皇御赐的御玺,玉质通红,听说上面还刻着盘龙纹。鬼子打算连夜把它运进北平日军部,用作镇压华北的 “信物”。天津卫的人都来天桥看热闹,鬼子的兵舰也爱凑这份热闹,他们以为趁乱移宝最稳妥,没人会注意到一艘普通的货船,却不知我们早已摸清了 “神户丸” 的航线,布下了天罗地网,要趁这满城喧嚣,把这烫手的 “宝贝” 给截下来,让鬼子的算盘落空。
金铁嘴正说到 “火蝶化灰” 的段子,突然压低了嗓子,身体往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诡秘,像在说什么惊天秘密:“诸位,我再跟你们说段真事!那日燕子李三烧了女王像,你们猜怎么着?那铜像烧化的灰片子,像一群黑蝴蝶,漫天飞舞,飘得满城都是!洋鬼子急了眼,以为是啥宝贝,伸手去抓,抓到手里 —— 你们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全场,见所有人都被勾起了兴致,往前凑了凑,才接着说:“蝴蝶变成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红得发黑,怎么洗也洗不掉!那些洋鬼子吓得直哭,以为是遭了天谴!哈哈哈哈!”
满场轰然大笑,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笑得直揉肚子,我却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火烧女王像那夜,我确实在现场撒了黑色纸灰,把纸剪成蝴蝶形状,烧了之后让它像黑蝶一样飘落在洋鬼子的公馆里,扰乱他们的心神,可血?那是我当晚被鬼子的巡逻兵发现,搏斗时被刺刀划到了耳边,血流了满脸,我用袖子擦的时候,蹭到了纸灰上,才让灰片子沾了血。说书人的嘴真是个宝贝,能把灰说成血,能把小事说成传奇,也能把死人说成活祖宗,这么一编,倒让 “燕子李三” 的名声更响了。
我仰头望天,那只黑燕风筝已经升到了视线的尽头,只剩一个筷子粗细的黑点,像颗黑色的痣,尾羽的铜哨被风灌满,“呜呜” 的声响顺着风飘下来,既像远处战场传来的炮鸣,又像亡魂的哭丧,听得人心头发紧。手心的线轱辘只剩最后一圈羊肠线,淡白色的线紧紧贴在掌心,稍微一用力,“嘣” 的一声就能断开。可金铁嘴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浪,把我从回忆里卷回现实:“诸位,今日虽过元宵,可昨夜燕子李三托梦给老夫了!” 他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都忘了哭,“他说:人间尚有最后一票,干完这票就回阴山修行,不再过问凡尘俗世。这一票,偷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奇珍异宝,是 ——” 他 “啪” 地合上折扇,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人群中央,声音陡然提高:“是天皇御玺!”
台下 “哗” 地炸了锅,像是有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瞬间沸腾起来。“真的假的?天皇的大印?那得值多少钱?”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扯着嗓子喊,眼里满是震惊。“多少钱?我看呐,值半个中国!” 另一个戴瓜皮帽的商人摸着下巴说,语气里满是惊叹。议论声、惊叹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鸣,连说书台旁边的幌子都被震得晃来晃去。我指尖一抖,没忍住用力,线轱辘 “吱呀” 一声空转 —— 黑燕的线,断了!
几乎就在同时,海河方向传来一声悠长低沉的汽笛,“呜 ——” 的声响穿过喧闹的人群,飘到天桥上,像是特意给说书人配的音,又像是行动开始的号角。我心脏 “砰砰” 狂跳,像揣了只兔子,手心冒出冷汗:信号到了!
我立刻起身,往人群外挤去,情急之下,胳膊肘撞到了旁边的人,那人刚要发火,见我是个 “学生”,又把话咽了回去。手里的茶碗没拿稳,“当啷” 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溅湿了旁边人的裤脚。金铁嘴眼尖,隔着人群就看到了我,手中的折扇一指我:“那位学生,别走啊!燕子李三托梦给你没?是不是也让你帮着偷御玺啊?” 满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射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戏谑的,我背脊一凉,像被冰水浇了似的,强装镇定地哈哈一笑:“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我就是个学生,哪有那本事?我…… 我去放个风筝,把这梦问实了,回来再听您说!” 说罢,撒腿就跑,背后传来一阵哄笑,还有人起哄:“放你的黑燕子,捎咱的魂儿上天喽 —— 记得让燕子李三多偷点洋鬼子的东西!”
我顺着人流冲出天桥,拐进旁边的胡同,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墙上,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早已备好的自行车就靠在墙角,车把上还绑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工具。我一跃上车,脚蹬得像风火轮一般,链条 “咔嗒咔嗒” 响,耳边只听得见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骑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海河边,海河水面上,灯影乱晃,有渔船的灯,也有岸边商铺的灯,一艘涂着白漆的日舰 “神户丸” 正泊在河心,船身庞大,像头巨兽,探照灯来回扫视着水面,光柱雪白,像一道银箍,死死箍住了整片河面,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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