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漫天雪云晒得支离破碎，朦朦胧胧的，却也足够支撑我的计划。我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腕，慢慢调整望远镜的角度，让贴好的锡片镜面精准地正对河口那道最亮的探照灯光柱。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我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腕稳得像老照相馆里给人拍肖像的师傅，纹丝不动。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自己沉重的心跳。突然，“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冰碴落在船板上的脆响，一束雪亮的反光猛地从船头射出去，像被铁匠拉直的银剑，带着一股凌厉的锐劲儿，直直地刺回河口的探照灯架！
对面的灯手正握着操纵杆，摇着探照灯来回扫视河面，冷不丁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猛地刺中眼睛。他“哎哟”一声惨叫，声音里满是痛苦，手里的操纵杆瞬间失控，探照灯一下抬得老高，惨白的光柱直插夜空，竟像是在黑沉沉的天幕上划开了一道细长的银缝，把周围的雪粒都照得清清楚楚。摩托队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捂着眼睛在原地打转，嗷嗷叫着喊疼；有人扯着嗓子骂娘，不知道是在骂谁；还有人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扶灯架，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原本整齐划一的队列“咔”的一声，像被打断的骨头，裂开了一道不小的缺口，混乱的脚步声、咒骂声、器械碰撞声混在一起，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我知道这机会转瞬即逝，半点都不敢耽搁，猛地掉转船头，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溅起的水花冻成冰碴砸在船板上。我顺着侧风，拼尽全力摇着橹，乌篷船像离弦的箭一样钻进了那条通往军粮城的支流冷河岔——我早打听清楚，这里水浅道窄，水下还有不少暗礁，摩托大船根本进不来，却偏偏能绕到塘沽盐滩去，那是孙传芳的地盘边缘，防守最松，是绝佳的逃生之路。桨片狠狠搅碎水面，溅起的水花瞬间结成了冰碴，“哗——”的水声被呼啸的风雪盖得严严实实。我们的乌篷船，就像一条灵活的鱼，趁着巨兽眨眼的间隙，从它的舌底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很快就被风雪抚平。
雪越下越厚，鹅毛似的往下飘，一片接一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疼，像被小针扎了一样。岸边的苇塘早就枯了，枯黄的苇秆被雪压弯了腰，有的甚至被压断，白茫茫的一片，和天际连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身后的摩托队显然是发现上当了，一阵杂乱的引擎轰鸣声划破夜空，那声音越来越近，车队调转方向，沿着主堤疯狂追来。车灯连成了一条翻滚的火龙，在雪夜里格外扎眼，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溅起的雪沫子像火星子似的乱飞，砸在路边的树干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枪声紧随其后，炒豆似的“噼啪”响，子弹擦着船尾飞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有的子弹打在水面上，“噗噗”直响，溅起细小的水花；有的则打在岸边的冰面上，迸出刺眼的火花，看得人头皮发麻。
冷河岔的水面越来越窄，两岸的距离越来越近，岸边的浅滩早已结了冰，冰层薄厚不一，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一张布满裂纹的网，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我脑中灵光一闪：这冰面看着能承重，却也能坑人！只要利用好，就能把追兵彻底甩开。我朝舱里大声喊：“青禾，进舱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减载！越轻越好，船走得快！”沈青禾应声而动，立马钻进船舱，把里面的旧棉絮、空陶罐、破木板一股脑往外扔，那些东西落在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小结巴也想挣扎着起身帮忙，被她一把按了回去，轻声嘱咐了几句，大概是让他好好养着。我自己则伸手摘下船头的船灯，倒扣在船尾的凹槽里，又从船底摸出两块黑煤塞进去，掏出火折子，用力吹了吹，火星子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点着煤块——昏黄的火光从灯里透出来，黑里带红，像在船尾拖了个半暗的火盆，在白茫茫的雪夜里格外显眼，正好能引追兵上钩。
摩托队远远望见那点火光，果然上了当，以为我们还在沿着主航道拼命逃窜，车速半点不减，“轰轰”地朝着火光的方向碾上了冰面。他们哪里知道，那冰层早就被潮水反复冲刷得酥软不堪，有的地方甚至只有薄薄一层，哪里经得起几百公斤的铁家伙碾压？只听“咔嚓咔嚓”的裂响接连不断，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冰面瞬间裂开无数道蜘蛛网状的缝隙，越扩越大，看得人心里发紧。紧接着就是两声惊天动地的“扑通——”声，震得周围的冰面都在晃动，两辆摩托连人带车，直直掉进了冰冷的冰窟窿里。车灯在水里忽明忽暗地闪着，像坟地里的鬼火，落水的士兵发出凄厉的嚎叫声，那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混杂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摩托的熄火声，乱成了一锅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后面的摩托车手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急刹，轮胎在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印，车轮打滑，车身歪歪扭扭的，差点也栽进水里，车队一下断成了两截，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想躲，混乱不堪。我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甩开膀子加力摇橹，胳膊上的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橹桨深深插进水里，又猛地拔出来，船头猛地撞碎一层薄冰，“咣”的一声巨响，冰碴四溅，有的甚至溅到了我们身上。船身顺势扎进了一条更窄的支流，这条支流比之前的冷河岔还要窄，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被雪压得密密匝匝，像两道厚实的雪墙，把身后的枪声、喊声、刺眼的车灯，一并关在了外头，瞬间清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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