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济南,冷得邪性,带着北方寒冬特有的凛冽劲儿。呼出来的白气刚离嘴唇就冻成细碎的霜花,风是淬了冰的刀子似的,裹着密密麻麻的碎雪,刮在脸上像被砂纸蹭过,又麻又疼,能生生撕下层薄皮。老济南人都私下念叨,这鬼天气邪门得很,能把巷子里野狗的舌头冻成硬邦邦的冰片子。我缩在钟鼓楼飞檐的兽头后面,两条腿死死夹住瓦垄,膝盖顶得生疼,裤腿被寒风灌得鼓鼓的,整个人像只倒挂了三天三夜的蝙蝠——血液哗啦啦往脑门子冲,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尖却早冻得没了知觉,连带着两颊的肉都木僵僵的,摸上去像块冻硬的面团。
脚下是满城昏黄的灯火,顺着大明湖的方向铺展开,像打翻了的灯油漫过街巷,灯光映在厚厚的积雪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亮,把屋顶、墙头的雪都染成了浅金色。头顶是泼墨似的夜空,碎钻似的星子稀稀拉拉嵌在上面,被寒风刮得微微发颤,光芒忽明忽暗。风再紧些,雪沫子就卷着旋儿打过来,砸在脸上、眼皮上,跟撒了把细盐粒子似的,钻心地疼,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睫毛上瞬间积了层白霜。
可我心里头热乎着呢,热得像揣了团烧红的炭,连带着冻僵的指尖都仿佛有了暖意。因为此刻,张宗昌那混球就稳稳地站在鼓楼前的空场上,穿件簇新的黑呢大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油光水滑的紫貂内衬,风一吹,大氅下摆扫过积雪,掀起一层雪粉。他头上扣顶同色貂皮帽子,帽檐压得不算低,刚好能看见他那张横肉堆垒的脸,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黑。最扎眼的是他左腕子上那块西洋金劳,在两盏汽灯的光晕里晃来晃去,表盘上的指针反射着贼亮的光,像个勾人的小寡妇在暗处冲我抛媚眼,勾得我心头发痒,更勾得我怒火中烧。
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舌尖尝到股铁锈味,顺着喉咙往下滚,涩得发苦。我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句:小宝贝儿,等着爷,今晚必把你摘了,顺带把我姐接走。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里,细得像根绷紧的棉线,刚飘出去半尺就被寒风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夜空里。
我叫李三,江湖上送了个号,叫。不是说我轻功有多出神入化,能踏雪无痕、飞檐走壁,而是我每次翻墙入户得手后,动作快得像阵风,失主往往只来得及追到院子里,扒着墙头往外望,只能看见空荡荡的街巷,气急败坏地骂:这孙子,难不成是长了翅膀飞了?久而久之,燕子李三的名头就在济南府的江湖上慢慢传了出去,有夸我身手快的,也有骂我偷鸡摸狗的,我全当没听见。
今晚我的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核心就两件事,偷表,救人。表是张宗昌腕上那只亮闪闪的西洋金老,听城南戏班子的阿梨说,这表是张宗昌去年从上海洋行里花大价钱拍来的,足足值八百现大洋,这数儿够寻常百姓家省吃俭用过上十年好日子;人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我们姐弟俩失散了整整六年,前几日才从阿梨口中打探到下落——她被张宗昌这狗东西强抢进府,做了他的第七房姨太,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下午在城南那间四面漏风的破窑里见着阿梨,那姑娘冻得嘴唇发紫,脸蛋儿冻得通红,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窝头递过来,冻得发僵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喘着粗气,把我姐的口信一字一句传过来:你姐让我告诉你,那金表的表盖里嵌着她的小像,背面刻着半张图。她还说——阿梨顿了顿,声音忍不住发颤,眼圈也红了,表在人在,表亡人亡这八个字她说得又轻又重,像锤子似的砸在我心上。
就这八个字,把我心里压着的火彻底勾了起来,烧得我浑身发烫。我当场就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烧刀子坛子往地上一摔,一声脆响,酒坛子碎成八瓣,琥珀色的酒液混着泥雪渗进冻硬的地里,瞬间就结了层薄冰。这票,干!我咬着牙说,牙花子都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却半点不觉得疼。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偷军阀的东西,跟偷那些守财奴土财主不是一回事,风险大了十倍不止。张宗昌的卫队,在济南府里号称三不知:不知有多少人数,不知有多少番号,更不知他们的底线在哪儿——在这些人眼里,杀个人跟踩死只蚂蚁似的,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此刻鼓楼四周的墙根下,就猫着两排扛长枪的卫兵,个个站得笔直,像两排枯树,刺刀在汽灯的光影里晃来晃去,泛着冷森森的光,像一排排饿了许久的恶鬼獠牙,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
我眯起眼,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仔细数了数,明哨就有十二个,个个腰杆笔直,枪口朝下指着地面,可眼神却像鹰隼似的四处扫视,连墙角的阴影都不放过。暗哨至少还有两个——西北角那团缩在墙根的黑影最显眼,呼吸声重得跟风箱似的,一呼一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是个扛着重机枪的火力手,这是最棘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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