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门轴那声湿黏的呻吟被吞没在门缝里。
大厅光线比街面更为昏暗。红蓝冷光交替明灭，往来人影忽亮忽暗，像一具具被反复打捞的溺尸。
张鱼将护目镜推至头顶，抬手拢了拢挡眼的苍白额发。霓虹碎光落进他浅淡的瞳仁，散成一片片冷淡的光斑。
环顾四周，锈迹斑斑的自动售票机蹲在入口旁，屏幕覆着一层白内障似的白斑，沙哑的机械音反复回荡:
“今日即将上映场次……《画外青山》…… 修复版…… 票价…… 十五通用金……”
走廊最上方的巨幅海报早已褪成青灰色，铠甲神武的天神姬面容模糊，辨不清原本模样。
楚先生走向取票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机器咔哒一声骤然亮起，刺目的强光逼得人瞳孔骤缩。张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眉峰紧蹙。这具躯体本就视觉敏感、畏避强光，影院频闪不定的光源，将不适感无限放大。
楚先生刷票时回头一瞥，拢起头发的年轻人面容俊美到有种异样的侵略感，肆无忌惮地攫取着人的视线。
那神态半点不像初出茅庐的兼职新人，反倒像巡视自己疆域的年轻君主，对臣民的建设十分不悦。
啧。
他犬齿微微发痒，像是什么东西在牙龈深处隐隐躁动。楚先生低笑一声，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进嘴里，压住那股莫名翻涌的劲儿。
“弟弟，头一回来这片儿？”
“嗯。”
“我说呢，没见过你这种帅哥跑单的。别紧张，正规场所。对了，你成年了没？”
张鱼脑海里闪过一幕细碎的画面——孤儿院李老师买的小蛋糕，孤零零插着一根蜡烛，是他唯一一次正经过生日。
他垂下眼。
“上个月满十八。”
“十八就出来跑夜间兼职？”
楚先生面露讶异，又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了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抬腿迈过了一条拦路的红绳栏杆，往深处走去。
“走吧，电影快开场了。”
他走在前面，随口闲聊:“这里设备老归老，片子倒是全。我常来，偶尔出点零碎小毛病，不影响深潜体验。”
张鱼安静地听着，脑海里自动翻出相关记忆。所谓深潜体验，是脑电波结合全息的应用技术，广泛用于影视娱乐，能让观众沉浸式入剧，与喜欢的角色互动。
旧城区黑市盛行一种违禁脑机芯片，一经接驳，底层人民就能体验到梦寐以求的光鲜人生，彻底逃离现实的贫穷泥潭。曾有无数人沉溺虚幻，不愿清醒。
当地人私下将其称作 “新时代美梦机”。
楚先生带着他进了三号放映厅。
影片尚未开播，巨幕上循环播放着环星科技的机能饮料广告。画面里，一群义体改造者酷炫地投入战斗，一罐机能饮料入腹，瞬间战力暴涨，堪比肾上腺素激增。
幽暗的影厅里只坐着寥寥几名观众，窃窃私语地等候开场。
楚先生递过来一个全息目镜:“戴上，咱俩联机，一块儿进。”
张鱼摘下摩托护目镜，接过目镜往脸上一扣。冰凉的设备瞬间吸附，刚好盖住双眼。胶质边缘微微蠕动，探出两根纤细触角，轻轻贴住他的太阳穴。
这是活的？他指尖摸了摸那触角，触感温软奇异，酷似某种软体生物的肌理。
楚先生在一旁轻笑：“你看，没骗你吧，正经影院设备。环星科技第三代生物深潜接驳器，安全合规，无公害。”
张鱼没有应声，只是面向前方屏幕。
目镜在他视野里覆上一层特殊滤镜，原本灰暗褪色的破败现实，骤然变得鲜亮饱满、层次分明。
影厅一排排座椅凭空消散，在接驳器的脑电波牵引下，他仿佛立身于广告中的环星浮空上城。周围尽是巨大的人物投影悬浮在高楼大厦，义体战士们开战掀起的核爆热浪，铺天盖地冲刷而来。
身临其境的感觉无比真实。绚烂到近乎污染的声光影像，却没有让他的双眼感到刺痛。
“喂，弟弟，看得见我吗？”
楚先生的声音缥缈悠远，像隔着一层虚幻云海传来。
白发青年转头望去，便见一个挺拔的西装身影突兀地浮现在他身侧，规整精致的着装，与周遭酷炫浮夸的浮空城景象格格不入。
二人站在空旷的留白处，楚先生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伸手指向画面里机能饮料的巨型订购号码——
那下方广告演员们摆着各种各样帅气的姿势，激情洋溢地大声说着台词，完全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等会儿正片上映，咱俩一起入戏。一个人看文艺片太乏味，两个人一起参演才有意思。”
“好的，老板。”
广告结束。
巨幕缓缓浮现《画外青山》四字。
海报是一众人物群像：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山民，有背着画板的大学生。背景配乐婉转，又带着几分悲情。
影院播报的女声轻声响起:“观众请准备，即将为您播放古董修复电影《画外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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