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没有卫长风，”墨规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不敢与她对视。
“没有这些纷争宿命，你会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云清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见他也没吭声，她歪着头想了想，轻声道：“大概……会当个普通人吧。养点鸡鸭鹅，没事种种地，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哈哈哈哈……”
“为什么是普通人？”
墨规追问，他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锁住她的轮廓。
云清正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淡去。
“因为修真的这一路上，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骨子里并非良善。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表面装得正义凛然，内里习气却重得很。”
“你看啊，我看到喜欢的灵材法宝，就想据为己有，生怕不够多用不完，此为贪。”
“我想起过往恩怨，见到不合眼缘之人，厌弃与怨恨之心仍会不由自主升起，难以释怀，此为嗔。”
“我又过于执着于复仇与前路，总认定自己是对的，旁人的劝诫建议时常充耳不闻，一头撞向南墙，此为痴……”
她像是在摊开一本陈年的账册，细数着自己的罪状，再这样下去，墨规倒是担心她明天就诛了自己的九族，把自己锁在囚车里斩首示众了。
“是了，那怪不得你是属驴的。”
墨规听着，突然打断她，话语里的意味却让云清正一怔。
他看着她因为错愕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执着于生，是本能，非贪。憎恶于恶，是本心，非嗔。若连自身道路都不坚信，又何谈修行？你这般妄自菲薄，才是真正的痴障。贪恋生机有何错？厌弃丑恶也乃人之常情。若按你这说法，这世上便没几个配修仙的人了。”
云清正彻底愣住。她预想过他可能会沉默，或者会说些道心需净之类的套话，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近乎强词夺理的方式，将她所有的自我否定都堵了回去。
这可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况且，若非我将你卷入幽冥宗，你或许……”
“打住。”
这次轮到云清正打断他。
她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仰起脸，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点痞气豁达的笑容来。
“墨宗主，这事儿真赖不着你。就算没有你，我和卫长风之间，迟早也得有个了断。就像你说的，从我拥有这血脉开始，我的命，早就由不得自己完全做主了。这不仅仅是你我的私仇，这是我们注定要迎来的风暴。”
墨规低头，对上她坚定的目光。
他喉结微动，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感几乎要破笼而出。他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面庞，终于还是选择了坦诚：
“开始……我确实存了利用你血脉天赋的主意。”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桓已久，说出来时，带着卸下重负的轻松，也带着更深的不安。
云清正闻言，也不恼他了，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甚至踮起脚，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
“知道知道！但你那点利用，跟卫长风那种笑里藏刀、恨不得把我敲骨吸髓的比起来，简直算得上童叟无欺、光明正大了！至少你没想着事成之后把我灭口嘛！”
见她竟是这般反应，墨规心下震动，一股难酸涩涌上心头。他看着她在月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只觉得无论她是精明算计，还是此刻的洒脱不羁，每一种模样都鲜明生动，刻入心底，怎样都是好看的紧。
他紧抿的唇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笑意悄然浮现在他嘴角。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因被认可利用而感到愉悦了。
云清正捕捉到他这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眼神亮了一下，忽然又凑近了些。她仰着头，一字一句道：
“但是——墨宗主，”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利用了，就是利用了。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千万别想着给自己洗白哦。”
她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墨规喉结滚动，眸光深暗，才话锋陡然一转，扬起下巴，脸上绽放出一种混合着骄傲野心的光芒。
“不过，我云清正偏偏不介意被利用。能被利用，恰好证明我拥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价值。这世道，怕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墨规彻底怔在原地。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坦然接受人性的幽暗与算计，却不沉溺其中，反而将其化为砥砺自身的磨石，锻造出独属于她熠熠生辉的价值。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与通透，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只觉得心早已不会跳动了。
最初的愧疚被更深的怜惜取代，冰冷的利用早已化为灼热的欣赏，还有那压抑了太久，名为爱意的滚烫情感。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渊，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溺毙的波涛。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开口。
“云清正，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至此，云清正的心跳也失控起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
他的吻如同他这个人一般，起初带着些许凉意和克制，但一旦落下，便坚定无比。
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小心翼翼。唇瓣相贴的瞬间，云清正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震颤。
最初的惊讶过后，云清正的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了几下，缓缓阖上。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个吻，感受着唇上传来带着他独特清冷气息的温热。
像是终于有一个短暂坚实的锚点，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片刻的栖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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