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四刻。
雾气从白登山各个谷口慢慢往回缩,一丝一缕的朝山里退去,白登平原的能见度从扩到了百步开外。
苏承锦骑在马上,身上那具鎏金甲在薄日下泛着光泽,面朝那片还残着些许白雾的山脉轮廓,手搭在腰间安北刀的刀柄上,一动不动。
身后八百亲卫营的士卒骑着马,站成四列纵队,甲片上还挂着清晨凝出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草甸上。
整片平原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诸葛凡站在苏承锦马侧,双手拢在袖中,藏青色的袍子被北风吹得贴着小腿,他看了一眼天色,又朝白登山的方向望了一息,轻声开口。
“殿下,雾气散了不少,再有半个时辰,山里的视野就该彻底清明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诸葛凡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承锦的侧脸上,顿了一下,又道:“按时辰算,各路都该有消息传回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卷着一股草甸的凉气和远处山谷里带出来的泥土腥味,苏承锦呼出一口白雾,手指在缰绳上松了又紧。
他之所以没有随大军入山,是因为赵无疆。
准确说,是所有主将,包括自己这个左副使,一个不落,齐齐反对。
赵无疆说的最直接。
“殿下不可入山,起码局势明朗之前不行。”
这句话是在总攻前一夜的最后一次军议上说的,当时帐中还有诸葛凡和百里琼瑶,赵无疆说完就看着苏承锦,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承锦当时看着帐中这些人,一个个面孔在烛光下晃着,每张脸上都是同一个意思。
他最终点了头,所以此刻他骑在马上,在白登平原南缘的缓坡上,距离最近的入山口不到五里,等着消息。
风从北面过来,带着山里的湿冷气,将苏承锦盔顶的红缨吹得朝后飘了两下,他的目光从西向东扫过那五个入口的方向,在最西侧多停了一息。
丁余在苏承锦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握着缰绳,目光从王爷的后背上移开,朝四周扫了一圈,八百亲卫营的弟兄坐的笔直,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他满意的将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王爷身上。
“殿下。”丁余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的很低,“快一个时辰了,要不要下马歇歇?”
“不用。”
丁余嘴巴张了一下,默默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诸葛凡朝丁余那边看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前方,沉默了一阵,他没忍住,又开了口。
“殿下若是累了,不如……”
“小凡。”苏承锦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车轱辘似的转着劝。”
诸葛凡闭上了嘴,嘴角弯了一下。
丁余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苏承锦将目光从山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几分。
“半个多时辰了。”苏承锦偏过头来看向诸葛凡,“你说老赵这会到哪了。”
“若按行军速度算,应当还在丘陵地带的后段。”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东脊道方向,那个方向的雾气已经散的七七八八了,能看到缓坡的轮廓和远处矮丘的顶端。
诸葛凡的视线从东面移开,朝最西侧扫了过去。
苏承锦没有转头,声音淡的。
“担心西隘道?”
诸葛凡将双手在袖中握紧了一些。
“卯时末传回来过一次信,说陈十六已经突破了前段的伏兵,伤亡不大。”诸葛凡顿了一下,“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
沉默了几息,诸葛凡又道:“按百里琼瑶的地形图,西隘道全程二十五里,中段有那道石桥,宽不过两丈,仅容双骑。若是陈十六推进到了石桥那里……”
“他过得去。”苏承锦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十六是我亲自挑的人,”苏承锦将目光从前方收回来,朝诸葛凡那边偏了偏头,“至少目前为止,我的眼光还没错过。”
诸葛凡沉默了两息,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时候殿下倒是宽心。”
“没办法的办法,”苏承锦将手从刀柄上松开,拍了拍马颈,“我总不能打击自己。”
又过了一阵。
风小了些,平原上那层薄薄的水汽也消散了大半,远处白登山的轮廓愈发清晰,连山脊上那些矮松的形状都能隐约分辨出来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了一丝出来,将苏承锦面前这片空旷的原野照得发亮。
丁余的耳朵动了一下。
“殿下。”
丁余没喊的时候,苏承锦便已经听到了,只见一骑从断骨谷方向的薄雾中冲了出来,马速极快,那匹马上的骑手身形矮小精干,打的是雁翎骑的认旗,直奔高坡方向,在三十步外勒马,烟尘被风一吹便散了。
那人翻身下马,小跑到坡前,单膝跪地,声音略带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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