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望着眼前这个少女，望着她脸上那种把所有痛苦都碾碎了咽回去、咽了太多年已经不知道怎么吐出来的平静。
她终于理解了系统面板上那个称号的含义。
最后的战士，是因为只剩下她这一个战士。
温蒂死了，塔特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需要任何人给她名号，因为整个大陆上，已经没有人能给她任何东西了。
她问了一句。
“你改变了现在，未来就能改变吗？你们未来已经发生了那些事情吧...”
艾尔莎迷惘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答案，或者说，那个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忍心对自己说出口。
“实际上，根本不会。”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像是在回答凯尔，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
“我来这里不是来改变未来的。我很清楚，从我踏上这条时间线的那天起，它就已经分裂成了两条独立的河流。”
“我已经测试过了，爷爷的理论是错误的，改变过去并不能改变我们那条未来线。”
“我的未来，还是在那里。泯灭恶魔还在那里。十二魔将还在那里。烧毁的圣殿，堆成山的魔法书灰烬，那些按季度被抽签带走的活人，全部还在那里。我终究是要一个人回去面对的。”
“我来这里，是来寻找答案。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想知道……您。”
她抬起头，看着凯尔。那眼神不像一个九十一级的战士，像一个站在废墟堆里翻找旧照片的孩子。
“您的画像挂在爷爷的书房里，您的名字刻在圣殿的英灵碑上。温蒂阿姨每次喝醉了都会念您的名字，说您是她见过最好的姐姐。可是画像不会说话，英灵碑上的名字不会回头看我。”
“过去太多年了，妈妈。我害怕.....我把您的脸弄丢了。”
凯尔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艾尔莎。
“你....碰到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
从五岁开始被追杀。
温蒂带着她穿过整片大陆，伪造性别，伪造名字，在废墟和沼泽里东躲西藏。
那些追兵日夜不停地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样永远甩不掉。
她五岁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封遗书。
她一个人握着剑，独自对抗着那个杀死了所有人的恶魔。
而即使是这样的经历，她却仍然愿意穿越一个时间线，来拯救自己，来拯救这个和她素不相识的自己。
她很善良，但又极其坚强。
甚至于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柔弱的痕迹。
或许她已经忘了怎么柔弱。
因为五岁之后，就没有人教过她。
“啊，或许是温蒂阿姨教我的吧。”
艾尔莎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不像笑，倒像某种肌肉记忆，
“她说要坚强，她说妈妈的孩子不会哭，她让我一定要给妈妈报仇。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凯尔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艾尔莎僵住了。她的身体紧紧绷住。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鼻尖埋在凯尔的肩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带着清香的干净气息。
这是妈妈的味道。
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抱歉，艾尔莎。”
凯尔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像一层很轻很薄的被子，盖在她裸露在冷风里太久的皮肤上，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艾尔莎的肩膀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裂了一道缝。
“不，您没有。不是您的错。是那个人渣，是泯灭恶魔，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眶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咬紧牙关，想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酸涩压回去。她.....早就习惯了。
凯尔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
像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之前，每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会做的那样。
“你说你不会哭。是谁教你的。是温蒂吗，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艾尔莎的嗓音彻底哑了，“因为所有人都死了。”
凯尔闭上眼睛。她把艾尔莎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女儿胸口的旧伤疤隔着衣料硌在自己锁骨上。
“现在有人了。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你。温蒂不会，爷爷不会，我也不会。你跨过时间线来找我，不只是想阻止她。
“其实你也是想来见我把。你想让我抱抱你，对不对？”
艾尔莎猛地一怔。潜藏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小私心被一语戳破。
她喉头一颤，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如同长久困在冰冷浅滩的孩童，终于被人伸手拉回岸边。
压抑十二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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