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轮椅停在母亲面前,他从保温桶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刚买的红糖糕:“你妈早上说想吃这个,我让建斌绕路去买的,热乎着呢。”他的手在盒子上顿了一下,指腹的透析针孔还泛着青,“昨天医生说,我的舒缓治疗效果很好,下个月就能减少透析次数,以后就能帮着带念念了。”
“真的?”张小莫的眼睛亮起来,她最近总担心父亲的身体,公司的“团圆花”童装系列刚进入预售,订单量爆增,她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那您以后就能陪念念去公园玩滑梯了,她盼这个盼了好久。”
“当然是真的,”父亲拿起一块红糖糕,递到母亲嘴边,“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我就说要带你们娘俩去逛公园,结果因为挣工分,一直没去城。现在我闲下来了,一定要补上。”母亲咬了一口红糖糕,眼角的泪掉在糕上,甜丝丝的味道里混着点咸。
回家的路上,张建斌开车,张小莫坐在副驾驶,母亲和父亲坐在后排,念念趴在母亲腿上,给她讲幼儿园的趣事。“外婆,今天果果说她弟弟抢她的玩具,”念念的小手摸着母亲的拐杖,“我跟她说,要是她弟弟再抢,我就帮她抢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能教人家抢东西?”母亲笑着刮了刮念念的鼻子,拐杖靠在车门上,发出轻轻的响动,“要教她跟弟弟好好说,姐弟俩要互相让着。”她转头看向张小莫,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这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一共十万,你拿着,要是生二胎,就用这个钱请护工,别委屈自己。”
“我们不要您的钱,”张小莫把布包推回去,“公司的预售款已经到账了,足够请护工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向母亲,白发上的小雏菊还在,像个温暖的小标记,“您和我爸的钱,留着自己用,以后我们带您去川北看野雏菊,去北京看天安门,您不是一直想去吗?”母亲的手攥着布包,指尖的顶针硌得掌心生疼,却没再坚持。车窗外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白发上,那些碎盐一样的白发,突然变得像撒在蛋糕上的糖霜,甜丝丝的。她想起当年给张小莫扎麻花辫,孩子总问“妈妈,我的辫子什么时候能长得跟你一样长”,现在女儿的辫子早就长了,还能反过来扶着她走路,这样就够了。
回到家时,表姐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红烧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婆婆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是蓝色的,和之前那件粉色的凑成一对。“我跟你表姐商量好了,”婆婆看到她们进来,赶紧站起来,“以后我负责做饭,你表姐负责接送念念,李姐照顾你爸妈,你们俩就安心工作。”
晚饭时,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炒白菜、野菊花蛋汤,都是母亲爱吃的。念念坐在儿童椅上,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红烧肉,最后夹了块最大的放在母亲碗里:“外婆,你多吃点,早点好起来,给我扎麻花辫。”
母亲的手颤了颤,把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张小莫递过一张纸巾,轻轻帮她擦了擦:“妈,吃完饭我给您扎个麻花辫,就像小时候您给我扎的那样。”
饭后,张小莫把母亲扶到阳台的藤椅上,阳光刚好照在那里。她拿起木梳,轻轻梳理母亲的白发,那些碎盐一样的发丝在她指尖缠绕,像时光的线。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坝里,给她梳头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妈,当年您给我扎辫子,总说要扎紧点,怕我散了。”张小莫把母亲的头发分成三股,慢慢编起来,“现在我给您扎松点,舒服。”她把那朵小雏菊别在辫子上,黄色的花瓣垂在母亲的肩前,“您看,这样多好看。”
母亲摸了摸肩上的辫子,指尖的顶针蹭过花瓣,露出了笑容。阳光落在她的辫子上,碎盐一样的白发和黄色的雏菊混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张建斌抱着念念站在门口,父亲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一家人都看着阳台上的母女俩,没有说话,只有阳光在空气中流淌,像温暖的河水。
张小莫看着镜子里的母亲,突然觉得,所谓的两代独生女,就像这麻花辫,一根牵着一根,虽然各自有各自的重担,却也能相互支撑着,拧成一股坚韧的力量。母亲的拐杖支撑着她的躯体,她的陪伴支撑着母亲的精神,而念念的笑容,又支撑着她往前走。那些看似沉重的负担,其实都是爱的羁绊,像野雏菊的根,紧紧扎在生活的土壤里,让她们在风雨里,永远都能站得笔直。
晚上哄念念睡着后,张小莫坐在书房里,张建斌正帮她整理“团圆花”童装的订单。“你看,这个订单备注要两件野雏菊图案的小毛衣,一件粉色一件蓝色,说是给龙凤胎买的。”张建斌把订单递给她,“我们的‘团圆花’,真的能给很多家庭带去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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