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张小莫走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提着母亲的布包,里面装着她的老年大学作业本和那支刻着野雏菊的钢笔,“姥爷的心意会变成种子,种在川北的土地上,明年春天就会开出大片的野雏菊。”她看向母亲,老人正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铝合金拐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株相互支撑的植物,“就像外婆的拐杖,虽然是金属的,却比木头还温暖。”
母亲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张小莫。盒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朵野雏菊,是陈峰从川北寄来的,里面装着枚银质的顶针,比母亲平时戴的那个小一号,边缘刻着“平安”两个字。“这是老周生前给你准备的,”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飘,拐杖在地上滑出一道浅痕,“他说你现在总帮着设计童装,要缝缝补补,这个顶针戴着舒服,不容易扎手。”
张小莫打开盒子,顶针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父亲的手摸过她的头顶。她想起父亲透析时总说“等我好了,就去你的公司帮忙,给童装钉纽扣”,现在他虽然没做到,却把这份心意留在了顶针里。“谢谢爸。”她把顶针戴在手上,大小刚好,银质的表面映着阳光,像颗小小的星星。
回到家时,表姐正从快递车上搬箱子,箱子上印着“川北野雏菊种植基地”的字样,是陈峰寄来的。“峰哥说这些是花种,”表姐擦了擦汗,把箱子搬到阳台,“让我们种在阳台的花盆里,明年春天就能开花,跟川北的一样艳。”
阳台的角落里,还放着父亲的铝合金拐杖,是母亲特意留着的,说“看着它就像老周还在身边”。拐杖旁边摆着母亲的老年大学作业本,最上面的“福”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轮椅,轮椅旁边有只展翅的鸽子,是念念用蜡笔添上去的,翅膀涂成了黄色,像野雏菊的花瓣。
“我们把花种种上吧,”母亲拄着拐杖走到花盆前,表姐赶紧帮她搬来小凳子,“老周说过,川北的野雏菊不用精心养,撒在土里就能活,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再难都能挺过去。”她拿起小铲子,动作有点慢,却很稳,“等明年花开了,我们就带着花去川北,看看那里的孩子,把老周的心意带给他们。”
念念抱着小黄鸭水壶跑过来,给母亲递上一杯水:“外婆,我帮你撒种子!姥爷说种子要喊着名字撒,才能长得快。”她抓起一把花种,往花盆里撒的时候故意喊:“野雏菊,快长!带着姥爷的风筝飞!”花种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像撒了一把金色的星星。
张建斌从书房里拿出幅装裱好的画,是念念画的,上面有轮椅、鸽群、野雏菊,还有歪扭的“家”字,“家”字里面挤满了人,有父亲、母亲、婆婆、表姐,还有个没画完的小人,是张小莫肚子里的宝宝——她上周刚查出怀孕,本来想等秋分过了再告诉大家,现在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觉得不用等了。
“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张小莫扶着母亲的肩膀,让她坐在小凳子上,“我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医生说很健康。”她指了指画里没画完的小人,“这是您的小外孙,或者小外孙女,以后他就能陪念念一起放姥爷的风筝了。”
母亲手里的小铲子“当”地掉在花盆里,泥土溅到了她的拐杖上。她愣了足足三秒,突然抓住张小莫的手,指腹的老茧蹭过她的手背,眼泪掉在花盆的泥土里,“真的?”她的声音发颤,拐杖在地上晃了晃,“老周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他总说想再抱个外孙女。”
婆婆从厨房里端着水果出来,听到这话赶紧跑过来,手里的果盘差点掉在地上:“太好了!我这就给老家打电话,让你公公杀只老母鸡寄过来,给你补补身体。”她摸了摸张小莫的肚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张家的宝贝,我都喜欢。”
傍晚的时候,陈峰发来视频,背景是川北的野雏菊田,黄色的花海望不到边,几个穿着“团圆花”童装的孩子在花田里跑,手里举着风筝。“小莫姐,你们捐的轮椅我们收到了,”陈峰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个独居老人的孙子特意画了幅画,说要谢谢你们。”视频里的小男孩举着画,上面有辆轮椅,轮椅旁边有群鸽子,和念念说的一模一样。
挂了视频,一家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刚种好的花种,月光洒在花盆里,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母亲的拐杖靠在藤椅边,和父亲的轮椅照片摆在一起,照片里的父亲笑着比耶,轮椅的靠背被阳光照得发亮。念念趴在张小莫的腿上,手里拿着那枚银顶针,小声说:“妈妈,姥爷是不是变成野雏菊了?等明年花开了,他就会回来陪我们。”
“是呀,”张小莫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母亲,母亲正拿着老年大学的作业本,用钢笔描红“福”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父亲透析机的嗡鸣声渐渐重合,却不再让人觉得刺耳,“姥爷变成了野雏菊,变成了鸽群,变成了我们身边的每一缕阳光,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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