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莫没走,靠在护士站的门框上,看着清水君给念念盖被子,看着他用粗糙的缺指手轻轻拂去念念脸上的碎发,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把念念架在脖子上,走在街上给她买糖葫芦,白发被风吹得乱飞,却笑着说“我孙女喜欢,我就高兴”。清水君的白发没父亲多,却有着同样的温柔。
回到病房时,清水君正坐在床边整理母亲的药盒,把西药和中药分门别类放好,还用马克笔在药盒上写了“饭前吃”“饭后吃”的字样。“这是我托人从外地买的止吐药,副作用小,你给阿姨试试。”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递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绿色的药盒从他的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张小莫弯腰去捡,看清药盒上的字时愣了——是降糖药,格列美脲片,和她婆婆吃的一样。她抬头看向清水君,他的脸有点红,赶紧把药盒抢过去,塞进裤兜,“我……我侄女有点血糖高,给她买的。”
“这药是成人吃的,小孩不能吃。”张小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她婆婆患糖尿病十年,她对这些降糖药再熟悉不过,“你是不是有糖尿病?”
清水君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瞒不住了。“前年工地上干活,突然晕过去,查出来是二型糖尿病,空腹血糖十六点多。”他苦笑了一下,伸出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掌心向上,“当时老板跑了,没钱治,就自己买了点便宜药吃,现在控制得还行。”
夕阳从病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梧桐叶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缺指的掌心,像给残缺的手掌盖了枚温柔的印章。张小莫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虎口的疤痕,看着他藏在裤兜里的降糖药盒,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自己带着侄女,手有残疾,还有糖尿病,却总在帮她分担重担,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发颤,“糖尿病要忌口,要按时吃药,你还总熬夜帮我搬货,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说这个干啥,添乱。”清水君挠了挠头,头发里的白发又露出来几根,“我这病不严重,吃点药就好。你这边更难,阿姨要化疗,孩子要照顾,‘野雏菊’要操心,我帮衬点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我妈病的时候,也有街坊帮我,现在我能帮别人,心里踏实。”
这时,护士站传来念念的哭声,两人赶紧跑过去,只见念念正坐在折叠床上哭,手里攥着根白头发,是从清水君头上拔下来的。“叔叔,你的头发掉了,是不是也要像外公一样走了?”小丫头哭得满脸是泪,“我不要叔叔走,我要叔叔陪我玩。”
清水君赶紧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用袖子擦去她的眼泪,“叔叔不走,叔叔还要看念念穿‘野雏菊’的新衣服,还要看念念考上大学呢。”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你看,叔叔的手虽然不好看,但很有力气,能保护念念和妈妈。”
念念不哭了,伸出小手摸着清水君的缺指,“叔叔,你的手像小剪刀,能剪窗花吗?我外婆说,手巧的人都能剪窗花。”
“能。”清水君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野雏菊,“下次叔叔给你剪野雏菊的窗花,贴在‘野雏菊’的橱窗上,好不好?”
晚上,苏琳和林晓雨带着“野雏菊”的新款童装来看望林慧,看到清水君在病房里忙前忙后,苏琳偷偷拽了拽张小莫的胳膊:“张姐,你看清水哥多好,又细心又踏实,比那些相亲角的男人强一百倍。”她指了指清水君正在给念念讲故事的背影,“你别总把自己当累赘,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轻松。”
林晓雨也附和:“就是,上次仿品厂家来闹事,还是清水哥带着工地的工友帮我们把人赶走的,他是真心对我们好。”她把一件绣着野雏菊的小外套递过来,“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守护系列’,袖口的花纹就是照着清水哥的手纹改的,代表着残缺的守护。”
清水君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转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林慧,“阿姨,吃点橘子,补充维生素,对身体好。”他的手指虽然缺了两根,剥橘子却很熟练,橘子皮被撕得整整齐齐,果肉一点都没破。
夜深了,清水君要回工地宿舍,张小莫送他到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撒了层碎银。“明天我不用去工地,陪你带阿姨去做检查。”清水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了过来,“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给阿姨买药。”
“我不能要。”张小莫赶紧退回去,“你的钱也要养侄女,还要吃药,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钱是我加班费攒的,干净。”清水君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硬硬的,里面是一沓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你别跟我客气,我们都不是外人。以前我难的时候,别人也帮过我,现在我帮你,都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沙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是累赘,可在我眼里,你很厉害,一个人撑起这么多事,比我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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