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服中心的大会议室里,空调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散落的离职申请表边角翻飞。张小莫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野雏菊挂件,胶痕早已干透,却在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墙面中央的空白区域突然亮起蓝光,无数光点汇聚成主管的全息投影——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别着金属袖扣,冷光在投影边缘流转,明明是熟悉的面孔,却因全息技术的疏离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机械感,仿佛和接管业务的AI同属一个冰冷体系。
“各位同事,针对本次岗位优化,公司为大家争取了再就业扶持计划。”全息投影微微旋转,主管的声音经过扩音处理,少了几分人声的起伏,多了几分程式化的安抚,“屏幕上同步了三类热门培训名录,涵盖插画设计、直播电商、跨境运营,均由行业资深导师授课,结业后可对接合作企业内推,这是算法时代给大家的转型机会。”
随着话音落下,三面墙壁瞬间被虚拟屏幕覆盖,滚动的名录以荧光绿字体亮起,每一项都标注着“零基础入门”“月入过万可期”“风口行业直达”的诱人字样。插画班的课程介绍配着色彩鲜亮的数字画作,直播电商板块循环播放着主播带货的热闹片段,跨境运营则罗列着一串串增长迅猛的交易数据,行佛只要按下报名键,就能立刻摆脱失业困境,跻身新的时代浪潮。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截图,眼神里闪烁着侥幸与期待;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纠结着该选哪类培训;也有人皱着眉沉默,指尖反复划过屏幕,却始终找不到契合自己的选项。张小莫的目光被“插画班”三个大字牢牢锁住,荧光绿的字体在她眼前跳动,渐渐和记忆里的色彩重叠——那是念念小时候的美术颜料,一整套十二色,装在粉色的塑料盒里,颜料管上印着小小的雏菊图案,是母亲生前给念念买的生日礼物。
她忽然想起那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月季花丛,洒在念念的画纸上。彼时念念才八岁,攥着画笔蹲在地上,把母亲绣的野雏菊画在纸上,颜料沾得满脸都是,却笑得眉眼弯弯:“妈,我以后要当画家,把咱们家的花、外婆的围裙都画下来。”后来念念考上中央美院,那套颜料被小心翼翼地收在樟木箱底,和母亲的旧围裙、父亲的缺口扳手摆在一起,渐渐被岁月尘封,就像她自己被生活磨平的美术兴趣——年轻时她也喜欢涂涂画画,只是后来被医疗账单、家庭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连拿起画笔的时间都没有。
“插画班不错啊,现在数字插画需求量大,零基础也能学。”旁边的李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心动,又几分犹豫,“可我连数位板都不会用,一把年纪了,还能学会这些新东西吗?”李姐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插画班的课程大纲里,PS、Procreate等专业软件的名称密密麻麻,光是工具介绍就占了三分之一的课时,所谓的“零基础”,更像是针对年轻人的委婉说法,对他们这些中年失业者而言,早已存在难以逾越的技能断层。
张小莫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触碰虚拟屏幕上的插画作品,指尖穿过冰冷的光影,触到的只有空气。她想起自己收拾客服工位时,翻出的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她年轻时画的雏菊速写,线条笨拙却带着温度,那是她仅存的与绘画相关的痕迹。可现在,屏幕上的数字插画色彩浓烈、技法娴熟,动辄需要掌握3D建模、动态渲染等复杂技能,和她记忆里的速写早已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东西。
全息投影中的主管还在继续宣讲,金属袖扣的冷光折射在屏幕上,将“零基础”的字样照得格外刺眼。张小莫忽然意识到,这些看似美好的再就业承诺,更像是算法时代的幻影——它用光鲜的数据、诱人的前景,掩盖了个体技能断层的尖锐矛盾。对年轻人而言,这些培训或许是锦上添花的跳板;可对他们这些中年失业者,尤其是长期从事重复性客服工作的人来说,从零开始学习全新的数字技能,不亚于隔着一条鸿沟仰望对岸,既要克服记忆力衰退、学习能力下降的生理局限,还要承担培训期间没有收入、家庭开支难以为继的现实压力。
她看向直播电商的培训内容,主播们语速飞快地介绍产品,镜头切换、话术设计、流量运营都有着严苛的流程,背后更是需要团队协作、资本加持,所谓的“个人直播创业”,大多是被美化的幸存者偏差;跨境运营则要求熟练掌握外语、熟悉不同国家的贸易规则、精准把控算法推荐逻辑,对连跨境平台都很少使用的她来说,更是遥不可及。这些风口行业就像悬浮在空中的城堡,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脚下没有根基,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大家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报名通道将开放48小时,逾期不予保留名额。”主管的全息投影开始变得模糊,显然是宣讲即将结束,“希望大家抓住时代机遇,顺利完成转型,祝各位前程似锦。”话音未落,虚拟屏幕、全息投影依次熄灭,会议室里的荧光绿字体渐渐消失,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刚才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反差,仿佛那场再就业宣讲,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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