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京,太极殿。
早朝的时辰已过,但偏殿的议事厅内,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滞。
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对峙的寒意。
林婉儿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常服,未戴冠冕。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案上一份厚厚的奏报边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分列左右的臣子。
左侧。
萧何立于文臣班首,今日未执笏板,双手自然垂于身前。
他的神色依旧沉稳,但眉眼间那抹惯常的民生忧思,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范蠡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这位素来以笑容示人的商圣,今日面上也少见地敛去了笑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金算盘扣饰,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右侧。
李靖身姿笔挺如松,玄色蟒袍下的甲胄衬出肩背硬朗的线条。
他面容肃穆,目光如电,直视前方虚空,仿佛仍能看到北境演武场上冲天的烟尘与如林的刀枪。
吴起立于他身侧,身形略显瘦削,但站姿同样毫无松懈。
他手中握着一卷牛皮封边的军情简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都看过了?”
林婉儿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奏报。
那是户部与商务院联合呈上的《天命二年春税预估及国库收支简报》。
以及军务总署附上的《北境“凤翼”演武耗用详录》。
“是。”
萧何率先躬身。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地迎向御座。
“陛下,简报数据,臣等已反复核验。”
“《休养生息令》推行至今三月有余,万民称颂,耕织渐兴,此乃陛下仁德,帝国之福。”
“然……”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北境演武,规模空前,耗用巨万。”
“仅火药一项,便抵去三府一月税银。”
“更遑论军械损耗、人马粮秣、犒赏抚恤,及边境永备工事持续增筑之费。”
“去岁灭云煌,今岁迁都、立教、大赏功臣,国库本已吃紧。”
“如今北境陈兵近四十万,日日操演,月月耗粮,长此以往,臣恐……”
他未将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晰。
范蠡适时上前半步,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比萧何更显圆融,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
“陛下,萧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虑。”
“《休养生息令》之本意,在藏富于民,培植税基。”
“减税已令岁入短少,若军费再居高不下,国库便如无源之池,只出不进。”
“臣执掌商务院,深知钱粮流转之道,在于平衡。”
“如今北境商路因对峙而半废,东海贸易受大渊封锁影响,收益亦减。”
“收入减,支出增,此消彼长,非长久之计。”
他抬眼,目光诚恳。
“臣非不知武备之重,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可否请军务总署详加筹划,于维持必要防务之余,暂缓部分非紧急演训,缩减边境筑城规模,将部分钱粮转投于河工、农技推广及常平仓充实?”
“如此,民生可续,军心亦不至动摇。”
文臣陈情,有理有据,字字关乎国本。
殿内一时寂静。
所有目光,悄然投向右侧那两道挺拔的身影。
李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未立刻反驳,而是先向御座躬身一礼。
随即转身,直面萧何与范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砸在殿柱之间,嗡嗡回响。
“萧相,范公。”
“二位所言,皆为国计,李某深知,亦甚钦佩。”
“然。”
他目光陡然锐利。
“二位可曾亲临北境,可曾见大渊边军每日操练之烟尘,可曾见其新筑堡垒之森严,可曾见其游骑窥探我防线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天下未定,非指疆域已平,而指虎狼环伺,亡我之心未死!”
吴起踏前一步,与李靖并肩。
他展开手中简报,声音冷冽如北地寒泉。
“陛下,萧相,范公。”
“此乃风闻司与职方司最新密报。”
“大渊国内,去岁因我经济封锁,粮价确有波动,民怨偶起。”
“然其国君以此为由,强征‘备边特别税’,并借机清洗朝中异己,如今大权更固。”
“其军械监,近半年加班赶制,新型重甲、强弩产量,较去年同期增三成。”
“其于北境与我接壤之三处要隘,仿我‘雷公怒’形制,试制之火炮已增至五十门,虽威力精度远不及我,然其追赶之心,昭然若揭。”
“其‘铁鹞子’重骑,去岁冬于草原深处秘密演训新战法,专攻我步兵方阵结合部。”
他合上简报,目光扫过文臣队列。
“削减军备,暂缓演训?”
“此非节俭,实乃自缚手脚,自毁长城!”
“待敌刀斧加颈时,省下的银钱,可能买回将士性命,可能赎回沦陷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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