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一份由新设“宗教事务司”整理、经萧何与陈平双重核验的密奏,便悄然呈递到了林婉儿的御案之上。
这份奏报的封皮是寻常的青色,并无特殊标记。
但捧在手中的分量,却让林婉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上官婉儿在旁侍候笔墨。
然后,用银刀裁开火漆,取出了里面厚厚一沓写满工整小楷的纸张。
阳光从琉璃窗格透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轻响,以及偶尔停顿时的、几乎凝滞的空气。
林婉儿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数字与描述。
起初,她的神色还算平静。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那平静之下,渐渐凝起了一层深沉的肃然。
规模。
这是最直观,也最令人心惊的。
根据宗教事务司调动各地户籍、治安官系统乃至风闻司外围眼线进行的初步交叉查证。
目前在天命帝国有效统治疆域内(含新纳入的南疆四道),有明确记载、规模较大的佛寺,约一万两千余所。
道观略少,亦有八千余所。
这仅是“规模较大”、能被官府和地方乡老指认的。
那些散布在山野乡村、规模较小或半隐秘的寺庵、道堂、祠庙,根本无法完全统计,估计数量更为庞大。
而这近两万所主要宗教场所内,常驻的僧尼、道士、居士及各类依附人员(包括负责耕种庙产田地的佃户、经营手工业的工匠、打理俗务的管事等),初步估算总数,竟可能超过一百万人。
百万之众。
这个数字,让林婉儿握着奏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几乎相当于帝国目前常备军总数的近一倍,更是核心精锐部队的数倍。
他们不事生产,不纳粮,不服役。
却占据着大量的人口资源,形成一个相对独立于世俗政权之外的庞大体系。
经济实力。
奏报中的描述,让林婉儿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隐藏在青灯古卷、晨钟暮鼓之下的财富王国。
京畿之地,香火最盛的“大护国寺”,名下拥有“福田”、“香火田”共计三万七千余亩。
皆是最上等的熟田,分布于京郊三县。
寺中设有“长生库”,经营典当、借贷,规模堪比中型钱庄。
其所属的印经坊、佛像铸造坊、香料作坊,所出产品不仅供应本寺及下属分院,更远销周边州府,获利颇丰。
江南富庶之地,“云清观”占据半山风景,其田产、山林、水塘规模更巨。
观中道人精于炼丹、制药,所产“云清丸”、“辟谷散”在达官贵人中颇有市场,价比黄金。
更有甚者,某些地处交通要冲或名山大川的寺观,凭借收取香客“香油钱”、经营客栈食肆、乃至把持部分地方特产贸易,岁入之丰,竟不亚于一个中等州府的税收。
而且,绝大多数寺观田产,皆享有前朝遗留或地方默认的免税、减税特权。
财富如同滚雪球般积累,却极少回流到帝国的财政体系之中。
武装潜质。
这一部分,陈平用朱笔做了重点标注。
许多历史悠久、规模宏大的寺院,素有培养“武僧”、“护法”的传统。
一方面是为强身健体、守护寺产,另一方面,乱世之中,这也是保全自身的必要手段。
“金刚寺”作为佛门武学源头之一,其寺中武僧操练的“金刚伏魔阵”,曾有名门大派掌门观摩后感叹,等闲数百精锐军士难以近身。
一些道观,尤其是传承“真武”一脉的,道士不仅修习内丹导引,亦精通剑术、拳脚,且因常有采药、云游之需,个体行动能力与野外生存能力极强。
更值得注意的是,部分边远地区或宗派观念特殊的大寺大观,拥有成建制的私人武装。
名义上是“护院”、“巡山”,实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从数十到数百不等。
他们只听命于寺观住持或长老,对当地官府的调令往往阳奉阴违。
这已不仅仅是潜质,而是在事实上形成了游离于帝国军事体系之外的武装力量。
影响力。
这是最无形,却也最根深蒂固的力量。
奏报中列举了许多实例。
某位高僧在江北法坛讲经,方圆百里的信众扶老携幼前往,官道为之堵塞数日。
某位知名道长主持的祈福法会,地方官员乃至途经的朝廷大员,皆需亲至拈香,以示敬重。
佛道的教义与仪轨,早已深深渗入民间生活的方方面面。
百姓婚丧嫁娶,要请僧道择吉、诵经。
评判乡邻德行,常以“慈悲”、“积德”、“因果”为标准。
遇到灾病困厄,第一反应往往是求神拜佛,而非报官或寻医。
这种精神层面的影响力,上可通达宫廷贵族,下可深入闾巷愚夫。
它塑造着人们的价值观,影响着社会的道德风向,在某些时刻,甚至能左右民众对朝廷政令的接受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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