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在他身上，他拽拽地，电子音里品出一点得意的味道：
“怎么样？服不服？”
唐禾没理他，抬眼看那些倒下的玉米秆，苞叶松松垮垮地裹着玉米棒子，叶子软塌塌地垂着，像被抽走了骨头。
费大柱走过来，蹲下去，扒开一株倒下的玉米的苞叶。
里面的玉米棒子颗粒饱满，比他见过的最大的玉米还要大一倍——不，大好几倍。
他把那根玉米棒子抱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好大啊……”
这么大一个……一家人都够吃了。
唐禾看了看那根玉米棒子——一米长，比小孩胳膊还粗，颗粒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倒下的玉米秆，每一株上面都挂着这样的玉米棒子，大的小的，粗的细的，但都比正常玉米大了好几圈。
唐禾说，“应该能吃。”
费大柱捧着那根玉米棒子，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费小康也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株玉米前面，扒开苞叶，掏出一根玉米棒子，表情复杂。
赵小穗也走过来，蹲在地上，把一根玉米棒子从碎叶里扒出来，一边扒一边流眼泪。
许竞站在坑边上，不明所以：“干嘛呢！哭啥！这不是搞定了吗！你们不应该欢呼吗！不应该感谢我吗！我——”
唐禾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许竞的声音卡在胸腔里，憋了足足三秒，然后以更高的分贝吼了出来：
“唐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翻脸不认人！我刚帮你把这破玉米地夷平了，你看看你什么态度！你——你是不是阿斯塔的走狗！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我就知道你——”
唐禾低头在腕表上点了几下，调出小牛的底层程序设置界面，找到“行动限制”那一栏，输入了一串代码——三米，锁定。
许竞浑然不觉，还在继续逼逼叨叨：
“——我给你干活，干完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你做人实在是太差劲了！我们好歹也是老乡！”
这话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喊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从玉米地的另一边涌过来，越来越近。
唐禾转过身，费大柱放下玉米棒子站了起来，许竞哼了一声，看向声音的来源。
很快那边涌出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几个壮年男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棍棒，脸上有汗有泥有血。
他们后面跟着老人和妇女。
他们看见唐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冲得更快了。
“外面的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就是她们——”
“跟她拼了！”
一个男人举着锄头冲在最前面，眼睛通红，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牛。
唐禾站在原地没动。
费大柱扔掉手里的玉米棒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唐禾面前：
“别——别动手！等一下，自己人！她是自己人！”
那个举着锄头的男人刹住脚，差点撞在费大柱身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费大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敢相信：
“大柱？你——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锄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费大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三舅……俺还活着……小康也在，小穗也在……都活着……”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女人尖叫着冲出来，扑向费小康。
费小康被冲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被那女人一把抱住。
“小康！小康啊——俺以为你——”女人哭得说不出话，抱着他不撒手。
费小康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在抖：“姐——”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到赵小穗面前，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又缩回去，又伸出来，这回摸到了她的手。
“小穗……俺的小穗……”
老人的声音又哑又碎，赵小穗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爷”，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人群围上来，把费大柱、费小康、赵小穗围在中间，问话的、哭的、笑的、拍肩膀的、拉手的，混成一片。
那个举锄头的男人——费大柱的三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费大柱，又看着唐禾，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唐禾面前，盯着她，面色平静：“你是外面的人？”
唐禾点头：“对，但我跟毛头不是一伙的。”
费大柱三舅听到‘毛头’这两个字，拳头都攥紧了。
费大柱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他的胳膊：
“三舅，是她救了俺们。要不是她，俺们就死在地底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片玉米地……也是她弄的，现在不咬人了。”
男人回头看了看那片狼藉的玉米地，又看了看唐禾，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口气：
“俺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你也看到了，俺们村死了不少人，俺们要离开了……”
费大柱愣住了，费小康从人群里挤出来，也僵在了那里。
赵小穗面色发白，不知该说什么。
“三舅——”费大柱开口。
费三舅抬手打断了他。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俺们村原来有六千多人啊，现在你看还剩多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
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浑身是伤的壮年男人，稀稀拉拉地站在玉米地边上，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散的麻雀。
“玉米变了之后，每天都有人回不来。”
他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发抖，“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来之前我们就想好了，死了就死了。如果没死——”
他睁开眼睛，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决绝，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平静，
“就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这个地方，不管以后怎样，总归是不会让毛头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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