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裹着飞雪扑面而来。
我循着原路,很快便赶回了先前举办赏梅宴的园子。
原本花团锦簇、风流雅致的宴席,此刻已是人去园空。唯余满园寒梅在风雪中茕茕孑立,傲骨凌霜。
宫人们低垂着头,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案几上的残羹冷炙与各色器具。
周遭的空气里,尚残存着几丝名贵的脂粉香与若有似无的酒气,却更衬出一种喧嚣过境后的冷寂。
想那些世家女眷们来时满怀憧憬,个个华服丽影,犹如百花争艳。可离去时,竟是这般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不禁在心底暗暗感叹。
这些长于世家的女娘们,自幼耳濡目染,最是精于察言观色。她们早看惯了京师的风刀霜剑,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当谢家暗影现身之际,这些冰雪聪明的女娘们或许便已察觉到了这场盛宴背后的刀光剑影。
一旦宫门解禁的旨意传下,她们走得毫不留恋,绝不会给自己和背后的家族招惹半分无妄之灾。
我隐身于廊柱之后,目光在忙碌的宫人中快速穿梭,却并未寻见锦儿她们的身影。
略一沉吟,我想起了此地的主人萧贵妃。稍作盘算,我便借着花木的掩护,循着先前的记忆,悄无声息地向萧贵妃的宫院潜去。
一路悄然前行,刚靠近宫院的偏门,我便顿住脚步,贴着墙壁轻巧地翻上屋檐,屏息凝神探听起来。
屋檐下方,传来了一道极耳熟的声音。
“妾,愿将宝月楼献予贵妃殿下!”
“作为小殿下日后的……私产!”
是宜安公主!
我心头微震。
她竟能如此迅速地审时度势,转头便钻营到了萧贵妃的跟前!
院内陷入了片刻的静谧。
随后,萧贵妃那透着几分慵懒、却又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宝月楼,日进斗金。”
“不论是天下至宝,还是京师秘闻、异国要事,在宝月楼皆可明码标价。这宝月楼,确实是个好地方。”
萧贵妃语气虽淡,字句间却暗藏锋芒。
“公主竟如此慷慨,舍得将其赠予我皇儿。”
“故土路遥,这宝月楼可是公主在这南国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你当真舍得?”
面对萧贵妃的试探与敲打。
宜安公主没有丝毫迟疑,声音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宜安虽空担着公主的虚名,实则早被故国所弃。在这南国更是举步维艰,命若浮萍。虽暂借谢家羽翼得以偷生,然谢家说到底,亦不过是臣子。”
宜安公主微微一顿。
“妾的心愿,唯有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重返故土。还望殿下成全。”
她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依附理由。
萧贵妃轻笑了一声
“公主所求,乃是家国大事。本宫身处后宫,岂有这等相助之力?”
萧贵妃推拒得不动声色。
宜安公主何等聪明,立刻接道。
“妾不敢妄求。”
“妾只求能有被殿下驱驰之用。日后若遇紧要关头,殿下能稍加拂照、施以援手,宜安便已感激涕零。”
宜安公主的姿态放得极低。
却又精准无误地亮出了自己的筹码与忠心。
她觉得自己摸透了萧贵妃的软肋,确信自己捏住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把柄。
未来的小殿下无论是图谋大位,还是退而求自保,宝月楼那庞大的财力与错综复杂的情报网,都是不可或缺的利器。
萧贵妃终于冷冷地开了口。
“你先退下吧。”
既未允诺,亦未回绝。
这便是上位者的权术。
宜安公主自然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恭敬应道:“谢殿下,妾告退。”
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宜安公主躬身退出了院落。
宜安公主,总是善于在绝境中攫取生机,犹如一条蛰伏的毒蛇,时刻准备着下一次的出击。
以她的敏锐,定是已然断定谢家大势已去,而萧贵妃,便是她此刻能死死抓住的另一块浮木。
待宜安公主走远,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匆匆入内禀报。
“殿下,前朝传来了消息。陛下刚刚离开昭阳殿。中书令亦已离宫,是被陛下的人亲自护送回谢府的。”
院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
片刻的沉默后,是萧贵妃的喃喃自语。
“崔珉,果然非同一般。”
我不禁暗自揣测,在谢家与萧将军联手逼宫的这场惊天变局中,萧贵妃究竟是偏向了陛下,还是暗助了自己的阿父与谢家的同盟?
又或者,她凭借着过人的聪慧,自始至终都游刃有余地保持着中立?
宫女退下不久,庾娘子便走了过来。
“阿姊,”
她的声音透着几分焦虑。
“蔷薇的侍女一直未曾归来。我们遣人四处寻了许久,皆无音讯。她心里实在着急,想出宫回府看看。”
听到这话,我的心头猛地一跳。
青梅在昭阳殿被何琰押下去,此刻究竟是仍被禁军关押,还是已经随着暗影部的祖师爷一同离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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