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吃了三碗米饭,喝了两碗汤,把整锅炖菜几乎扫空。当他放下碗筷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润,更像是长期饥饿后突然饱食引发的虚浮潮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小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饭粒。时砂安静地收拾碗筷,银眸不时扫过林简,记录着这个陌生样本的生理数据。虚空之握的光点人形飘在稍远处,数据流平稳地分析着“进食后的生命体征变化”。
光雾老者飘到林简身边,雾气轻柔地拂过他瘦削的肩背,像在安抚。
苏韵给林简倒了杯温水:“慢慢来,不急。”
林简睁开眼睛,接过水杯,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他喝了一小口,温水似乎让他镇定了些。
“谢谢。”他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我……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三百年?”洛青舟在他对面坐下。
林简点头,又摇头:“如果用那个世界的标准时间算……其实不止。但用这里的标准,大概三百年。”
“哪个世界?”
林简抬起手,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不是具体的星辰,而是某个无法用肉眼观测的维度坐标。
“红月世界·第七千四百三十二次轮回。”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开始了讲述。
---
埃忒尔的创生实验室,不止创造了洛青舟一个“容器”。
准确说,那是一批对照实验。
“埃忒尔需要验证一个假设。”林简双手捧着水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悖论桥梁’是否能成功,取决于容器能否在平凡与使命之间找到平衡。为此,他创造了两个走向截然相反的样本。”
“我是零七三,”洛青舟说,“被植入平凡家庭,体验正常成长,最终在使命与自我之间做选择。”
“我是零七四,”林简苦笑,“被投入‘极限压力场’——一个被埃忒尔人为制造的、不断循环的末日世界。我的使命很简单:在绝对的绝望中,证明‘存在本身有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埃忒尔说,如果你成功了,证明‘桥梁’可行。如果我成功了,证明‘桥梁’的必要性——因为如果连末日中的存在都有意义,那么桥梁连接的错误与宇宙,就更该有意义。”
“但如果我们都失败了……”林简的声音低下去,“那就证明他的假设全错了。宇宙没有意义,桥梁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苏韵握紧了洛青舟的手。
洛青舟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对埃忒尔这种冷酷实验安排的愤怒。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时砂轻声问。她已经收拾完碗筷,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林简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抗拒回忆。
“红月。” 他说,“天空永远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不是自然天体,是埃忒尔设置的‘轮回锚点’。每过一百年,红月会闪烁一次,然后整个世界……重置。”
重置。
不是重启,不是倒带,是彻底的格式化。
文明发展到某个阶段,积累的知识、建立的城市、诞生的艺术、孕育的情感……一切都会被抹除。世界回到原始状态,只有少数“被选中者”——包括林简——会保留记忆,在新一轮的轮回中重新开始。
“第一轮,我是懵懂的。”林简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世界很残酷。我挣扎求生,学会了狩猎、建造、生火。我和其他幸存者建立了部落,有了朋友,甚至……有了喜欢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红月闪烁,重置到来。所有人失去记忆,变回原始人。只有我记得一切。我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我们一起盖的房子,记得篝火边的歌声……但他们不记得我了。”
“第二轮,我试图提醒他们。我说‘小心重置’,说‘红月会吞噬一切’。他们把我当成疯子,驱逐我。我只能独自求生。”
“第三轮,我放弃了提醒,选择默默守护。我看着他们重新发明文字,重新建立文明,重新走到我熟悉的阶段……然后,再次重置。”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林简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试过反抗。试过建造巨大的屏障试图阻挡红月的光芒,试过研究红月的运行规律想找出破绽,试过用极端的方法唤醒其他人的记忆……都失败了。”
“第七百轮时,我疯了。不是精神失常的那种疯,是……放弃了‘人’的认知。我不再说话,不再社交,像野兽一样生存。但那轮重置后,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有记忆。连疯掉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千轮,我开始记录。用我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兽皮、石板、树皮、后来有了纸和笔。我记录每一轮文明的发展轨迹,记录每一次重置的精确时间,记录那些重复出现又重复消失的面孔……我的记录堆成了山,然后在重置中化为乌有。但我记得,我记得每一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