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圣埃洛斯堡正在下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风雪，而是一种细密的、安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旧棉被的雪，雪花不大，却很密，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封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的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因为马车颠簸而留下的划痕和墨点，仿佛能通过那些不完美的痕迹触摸到阿黛尔写信时的心情。
那只送信的魔导信鸽还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用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翅膀上还挂着从中央山脉带来的霜雪。
——卡尔尼亚商业联邦已经超出哈比小姐们的服务区域了。
安卡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魔晶喂给它，看着它啄了几下，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低下头，又把信读了一遍。
阿黛尔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温婉娟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笔画之间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内敛，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克制、体面、永远把最真实的情绪藏在最深处。
安卡想起当年在圣埃洛斯堡初级职业学院的时候，她和阿黛尔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补寒假作业，她自己的字迹大开大合，横不平竖不直，写到第三行就开始往右下角倾斜，像是一排被风吹倒的篱笆。
阿黛尔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厚的魔法书，一边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她。
那时候她甚至突发奇想，想让阿黛尔直接帮自己写，反正老师也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结果她们两个的字迹根本对不上，她的字往那里一摆，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阿黛尔当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说“你就不能写好看点吗”。
安卡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写好看了你还能认出哪个是你写的哪个是我写的吗”。
然后阿黛尔就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继续看书，但安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怎么都拂不掉。
于是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抄写阿黛尔写好了的作业，一笔一划地描，像是在临摹一幅字帖。
而那个时候阿黛尔捧着魔法书，一边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自己。安卡知道她在看，凯特尔人的感知其实很敏感，她能感受到阿黛尔投来的视线，那种视线不是偷窥，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坐在河边看流水一样的东西。
只是当时补作业实在太急，寒假还有三天就结束了，她的作业才写了不到一半，实在无力去予以反馈。她把脑袋埋在作业本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那道目光不存在，假装自己的心跳并没有因为那道目光而变得不太正常。
或许早在那时，阿黛尔就已经有了那方面的念头。又或许更早之前——在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新生入学典礼上，阿黛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法师袍，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听校长讲话，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安卡站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飞过的鸽子，然后阿黛尔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安卡恰好也在那个方向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安卡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之后她知道了，那是阿黛尔在说“你好，我注意到你了”。
“安卡，你可真是个罪恶深重的女人啊。”
她暗骂自己一声，苦涩地摇摇头，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边角，生怕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走。
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角处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得起了毛，有几处字迹甚至被她不小心蹭花了一点。她用手指抚平那些褶皱，像是在抚平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罪恶深重。这个词用在她身上，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她不是不知道阿黛尔的心思，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好，那种欲言又止的试探，那种在人群中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的视线，她全都知道。
她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是个迟钝的、不解风情的、连朋友喜欢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呆子。因为一旦她表现出“知道”，她就必须做出回应。
而那个回应，她给不起。
她们两个只能是朋友，只能是朋友。
安卡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更改的事实。
阿黛尔是约德尔家族独女，那是泰卡斯帝国有着从龙之功的新兴家族，在帝国建立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老约德尔甚至在帝国财政部门担任要职，是塞纳德皇帝最为信赖的臣子之一。
这样的家族，对子女的婚姻不可能没有要求，不可能让独生女嫁给一个——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家里养着二十只魅魔、一只猫娘、一个暗精灵、还在警署挂过号的猫娘。
这是安卡一个在帝都的平头老百姓都知晓的事情。
约德尔家族的名号在帝都的社交圈里不算最显赫，但绝对有分量，老约德尔每年新年宴会上的座位离皇帝不超过三排，整个家族就像是帝国这台精密机器上的一颗打磨得锃亮的齿轮，运转得一丝不苟。
而安卡呢？
她是一个解放奴隶的后裔，往上数三代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她能阴差阳错之下跟阿黛尔·约德尔成为彼此的挚友就已经很离谱了，按照正常的现实逻辑，她们两个之间应该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联系才对。
一个是有头有脸的贵族小姐，一个是连自己祖籍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平民，这两个人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能成为朋友、能在假期里互相串门，已经算是命运开的一个不小的玩笑了。
更何况是爱人，甚至是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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