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端坐于神位上闭目养神的糖豆陡然睁开眼睛。
血都的夜晚与人类城市的夜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寂静。
人类的夜晚有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那些细碎的杂音构成了活着的世界的背景音。
而血都的夜晚是一种被抽离了所有生气的安静。
没有虫鸣，因为荒原上能存活的昆虫早已在数十年的血族聚居中淘汰了那些对血族气息不敏感的物种。
没有风声，因为整座城市都被一层由血族长老们联手维持的猩红结界笼罩，结界将空气流动压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最低值。
连更夫都没有，因为血族不需要睡眠，整座城市在任何时刻都是半醒半睡的。
血神的寝殿就坐落在这座沉默之城的正中心，那座由黑曜石和血纹石砌成的尖塔拔地而起，月光透过穹顶上的菱形天窗直直地照进来，在神位前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泛着银蓝色微光的矩形光斑。
神殿穹顶上镶嵌的每一颗宝石都对应着一个古老的血族谱系，那些宝石在月光下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正值深夜，血神这点细微动作惊扰了于殿下跪坐侍奉的海瑟。
这位血族的大长老跪坐在神位下方第三级台阶的侧边，坐姿端正而恭谨，猩红色的长袍在身后铺成一个规整的扇形，裙摆的边缘用金线绣着十二条并列的血族族徽——那是她作为血族现世最高代行者的身份标记。
她在这座神殿里已经侍奉了很多个夜晚，久到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判断血神各种细微动静的含义。
闭眼超过半小时睫毛没有颤动，代表血神彻底进入了静默状态；手指偶尔在神位扶手上轻叩，代表她在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呼吸忽然放慢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代表她刚刚用神力扫过了血都的某个角落。
但今晚这个动作不一样。
血神冕下向来没有夜间活动的习惯——虽然神不需要睡眠，任何一位登临神位的神只都不需要那东西，但糖豆是个例外。
她不但睡觉，而且睡得认真，每到晚上就闭上眼，任谁来请神谕都不睁。
神闭上眼，血族就得不到祝福，字面意义上的得不到。
血神的神职主要包括月光、黑夜、血族和幸运，其中对血族这一项的直接祝福是通过月光进行的——在满月之夜，血神应当降下神恩，让月光覆盖血都，沐浴月光的血族会感受到力量的提升和生命力的充盈，这是神职赋予她的义务。
但糖豆不干。
原因很简单：她还在跟自己闹别扭。
闹别扭的表现形式是一到晚上她就闭上眼睛，切断与神殿之外的联系。
血都的月光仍旧会照常落下，但它已经变成了一束普通的冷光，不再是神恩的载体。
对此，血族长老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几个向来以铁腕着称的元老派长老曾经隐晦地在觐见时表达过“冕下是否可以考虑在满月之夜短暂地赐予神恩”的建议，被糖豆当场用沉默和一记淡漠到骨髓里的目光顶了回去。
那位长老退下之后据说在自己的宅邸里整整坐了三天没出门，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被那一眼看得忽然对血族的前途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甚至于那些狂信徒——尤其是那个叫维森特的——不但不觉得这是麻烦，反而认为这正是血神给予他们的考验。
他曾在一次祷告集会上当着数百名信徒的面说，血神冕下闭眼不视，不是在冷落血族，而是在激励我们。
“我们现在太弱小了，弱小到不配承受神的目光，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更加虔诚，用我们的信仰和侍奉证明血族值得被注视！”
当时海瑟站在一旁听完了整个发言，脸上维持着大长老该有的庄重而不可测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东西是真没救了。
但现在绝不是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
海瑟的感知力在血族中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档，直觉告诉她今夜血神的睁眼和平日完全不同，那一瞬间从神位上荡开的气息波动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在糖豆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
她没有犹豫，立刻将头颅深深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上胸前那枚血族族徽。
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称量，确保不会在任何可能的解读方向上触碰到血神的情绪边界。
“冕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少女神只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我的丈夫苏醒了，他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少女神只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来。
海瑟看见了那滴泪。
月光从天窗照下来，那滴泪在血神苍白的面颊上画出一道极细的银线，从眼角滑到颧骨，再从颧骨往下，最后悬在下颌边缘，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然后它落了下去，砸在糖豆交叠于膝上的手背上，碎成一蓬微不可见的水雾。
血神哭了。
这句话出现在海瑟脑海中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奇怪的错位感——她意识到整个血都，不，是整个荒原上的所有血族，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在他们的想象力允许的范围内构想出这个画面。
在他们的认知里，血神糖豆是月光与黑夜的主宰，是血族命运的最高裁决者，是登临神位时不怒自威、让所有观礼者不由自主跪伏在地的超然存在。
但海瑟看到的不是那些。
她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太过宽大的神位上、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女，在说出丈夫回来了的同一秒，掉了眼泪。
她登神时舍弃的神性已经回归了。
那个过程不是她自己主动完成的——是她的丈夫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那团沾染着神血的绒毛，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它重新送回了她的灵魂深处。
伴随着那部分神性回归的还有一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妙记忆。
那段记忆从糖豆的感知中涌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整本被锁在阁楼里的日记本打开，一页一页地重新摊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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