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因为各种缘故,伊卡洛斯和海瑟曾经简单见过几面。
但那是在兵戎相见的战场上——荒原边缘的哨站争夺战,安萨斯边境的短促伏击,还有一次是在一个被血族和人类同时盯上的古代遗迹里,双方先遣队撞了个正着。
所谓的见面,不过是隔着硝烟与尸骸互相凝望几分钟,彼此确认对方还活着,然后靠念力传音交换几句在战后报告中永远不会被记录的对话。
那些对话通常很短。
“卡罗琳还好吗?”
“她很好。”
“你瘦了。”
“你也没胖。”
诸如此类。
说完就各自收兵,转身离去,没有一次回头。
“我们,好久都没有像这样平和的聊过天了。”
伊卡洛斯试探着牵回海瑟因愧疚而抽回的玉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背的一刹那,他能感觉到那些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血族大长老的手,可以撕裂钢铁、捏碎魔核的手,在他的触碰下却像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一样,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他没有追,只是把手停在那里,掌心朝上,等着。
等了两秒,那只手重新伸了回来,指尖先落在他掌心上,然后是整个手掌,最后是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海瑟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啊,好久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带些沙哑的质感,像陈年红酒滑过杯壁,“时光如快马加鞭,岁月如落花流水。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
“快吗?应该是快的。”
海瑟将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抬起来,望着头顶那片被血都结界染成深紫色的夜空。
荒原的夜风被结界挡在外面,钟楼顶层只有极轻微的气流拂过她的发梢。
她望了一会儿那轮即将落下的皓月,发现月亮的边缘染上了一抹美艳的红,不禁微微一笑,“血族的时间感并不强烈。十年对于血族来说,不过是一杯喝到一半的酒,眨几次眼就过去了。按理说,十多年的时间理应是弹指一挥。但是——”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重新看向伊卡洛斯的脸,那双眼眸把月光揉碎了盛在眼底,“我却度日如年。”
伊卡洛斯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十多年光阴在这张依旧美艳的面孔上留下的细微痕迹——眼角多了一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细纹,鬓边几缕青丝染上了淡淡的霜白。
那不是衰老,传奇阶血族不会衰老,那是本源受损之后的外在表征。
“我是失败的母亲。”
“我是失败的父亲。”
伊卡洛斯接道,语调和她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是失败的长老。”
“我是失败的公爵。”
“我是失败的妻子。”
“我是失败的丈夫。”
两人这样你说一句我跟一句,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但刀刃不是朝向对方,而是朝向自己。
这本该是对命运与人生的痛斥,是对过去十多年所有痛苦、误解和遗憾的控诉,可海瑟和伊卡洛斯在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拍,然后一起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钟楼顶层回荡,撞在青铜古钟上,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海瑟将脑袋侧过来,枕上伊卡洛斯的肩膀,发丝蹭过他的颈窝,然后合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他衣料的纹理上轻轻扫过,像蝴蝶收拢翅膀。
“我们真自私啊。”她说。
“爱情不就是自私的么?”伊卡洛斯伸手帮海瑟捋了捋鬓边那几缕染上花白的青丝。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动作比整理最珍贵的丝绸还要轻柔。指腹在她太阳穴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发丝的走向缓缓滑到发尾,将那几缕白发拢到她耳后。
这个动作他在刚结婚那几年做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会微微偏头,把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十几年过去,她依然会。
“这对我们来说,大概是最美好的结局了。”他说。
没有兵刃相向,没有种族之间的生死决战,没有在战场上被迫亲手杀死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或者说,现在依然深爱着的人。
血族和人族在边境上打了那么多年,但他们两个人始终没有真正交手过。
这本身就近乎神迹。
女儿卡罗琳的复仇大业也在半成品的状态被终止——那孩子曾经是真的想杀了海瑟。
她在安萨斯公国的训练场上把自己练到吐血,一个人对着木桩砍到半夜,将那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倾泻在每一次挥剑中,目标只有一个——有朝一日亲手杀了那个抛弃她的女人。
可她到底还是下不去手。在血都神殿,当海瑟面对着她的时候,当那一剑的距离只有三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虽然她确实欠缺实力,但她停住不是因为那个。
她把剑收回剑鞘,转身离去,连一句狠话都没留。那是海瑟在卡罗琳成年之后唯一一次见到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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