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女人情愿被打死，也不肯跑呢。
这世道对于孤儿寡母一点都不友好。
乡下是。
城里也是。
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欠了一屁股债。
省城人多，岗位却不多。
厂子里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黑市里面鱼龙混杂，各个都要人脉、要金钱，她什么都没有。男人们还能站在零工市场上，让人挑选，是砌砖瓦还是搬重物。女人呢？
宋二丫偶尔也会想，要不跟棺材房里的女人学一学，咬咬牙，认命算了。
不就是两腿一张吗。
她连孩子都不能怀了，她还怕这个。
可抓住是要挨枪子的，她觉得她少了点运气，到时候小英该怎么活？
有个打人的爹，还有她这么拿不出手的妈。
她该怎么办。
宋二丫又咬咬牙，想挺着。
宋二丫记得那个女人，也记得那天。
她是看不起这种女人的，骨子里。
这女人也很吵。
叫的时候恨不得让满院子都能听着。
小英不懂那是什么，还以为是挨了打，问她：“妈妈，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宋二丫恨死了。
更恨自己没能力。
又是找不着工作的一天，她俩就会在院里支个土堆，用捡来的罐头盒子煮粥喝。一天一顿，饿不死也好不到哪里去。
女人叫柳儿。
她没跟人说过名字，逢人只说自己叫柳儿。
她穿得很漂亮，廉价的衬衣也能被她穿出来风情万种，露着肩膀骨头。明明赚了不少钱，她却不说租个好的点房子，因为这偏远的地方，人烟混杂，山高皇帝远，离村子也不近，本就是他们这些流落户聚集起来的地方，最适合干这些不正当的事儿。
她抽烟。细长的、粗长的，要么是男人送的，要么就是买的。烟草总跟香膏混杂在一起。
看她娘俩煮粥。
扔过来两个馒头。
“喂狗的。狗不吃，你们娘俩吃吧。”
宋二丫经常出去找工作，又铩羽而归。
这已经是好命的了。
没连人带孩子一起丢，这都是上天眷顾。
“你骨头倒是硬。”
柳儿翘起来腿，坐门槛上。露着白花花一大片，比没穿也好不到哪里去，朝她俩这边吹着烟说道：“我给你介绍个活儿，你干不干。”
之前柳儿还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卖。
别管脸皮不脸皮。
起码饿不死啊。
挨枪子？
那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那活着还干什么？
“正经的，在国营饭店后面洗盘子。”柳儿道：“估摸着是干不久，但好歹能先赚俩钱花。”
“你咋不去。”
宋二丫道。
哪怕是洗盘子，那也都是跟店里沾亲带故的。
她看着自个的手，笑眯眯道：“吃不了那个苦。”
“这男人就是贱骨头，喜欢救风尘。我要真从良了，那跟地里的野草又有什么分别？”
这活是她一个姘头介绍的。
情到浓时上头，说要给她个安稳的日子过。
宋二丫不想承这个情，但最后还是咽下了这点碎骨，柳儿逢人就说她是来投靠的妹妹，活她干不了，给妹妹干。钱给她花。
人家骂她黑心肠的，柳儿就跟着笑。
确实不好干。
这活儿干了俩月，男人就腻了。他是店里的厨子，腻了柳儿，又见宋二丫不给她占便宜，就百般刁难。她攒了俩月的工资，四十块。
她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
领了工资就想给柳儿上交一部分，她只要一半就好。
有了这二十。
她能心安理得带闺女找个好点的房子，去城里再好好找工作。不用担忧吃喝分心。
柳儿一分也没要。
从包里拿出来厚厚一沓，显摆，又问她：“羡慕吧？我干了两年就赚这么多。”
“我准备回家了。”柳儿道：“原想着跟你说一声，那活儿最好别干了，男人不是个东西。正巧，你不干了。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看我干嘛？以为我没家啊。”
“嘁。”
柳儿最后也没回成家。
宋二丫在城里找了个保姆的活儿，虽然是伺候人，但老太太不算是个难缠的，比她婆婆好的多。一个月虽然只有十五块，但包吃包住。这样算下来，几乎没花钱的地方。
她在省城没朋友。
尘埃落定，她就想去看看柳儿回没回家。
结果到了棺材铺才知道，她死了。被勒死了。命丢了，连带着她准备回家的钱一起。听说是之前的姘头来找，她不肯再做说买了火车票要回家，就被勒死了。
屋里还保持着当时的样子。
凶手暂时还没抓到，这地方被警戒着。
透过玻璃，能看到准备好的行李箱放在门后，和那张铺着白床单干干净净的床。
宋二丫在家里就伺候人。
等出来后才发现，外面伺候人是给钱的。
因为伺候的精细，脾气耐性好。工资从十五，涨到二十。老太太死了，又去给主家带孙子，工资变成了三十五。不仅照顾孩子，还得给一家几口做饭，那么多年，没出过岔子。
她已经不做保姆很久了。
宋二丫从小到大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害得杜宏斌欠钱，她也怕寒了好人的心。当保姆那时候，只要买菜她就跑很远，就为了买他家的菜，顺带跟他表示，这钱她一定还。
杜宏斌这人也挺瓷实，每回都给留最新鲜的菜。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送了点东西，最后就送来送去。久而久之，就这么将将就就的在一起了。
宋二丫最后也没还杜宏斌钱。
但她俩一起凑钱，买了家铺子当菜店，后来变成小超市。
宋二丫不做保姆后，就在外面烙菜饼子，不是什么精细的东西。用的都是自家的菜，顺手的。
宋二丫说完，偏过头给宋娇娇看：“你瞧，我男人前年给我买的金耳环。”
“家里还有戒指跟项链呢，我怕被人偷了，没敢带。”
“好不好看？”
她说完，忽地低头抿出来个笑。
“你说我家男人傻不傻。我说家里就剩下我娘俩了，他这一信就这么多年。真傻啊。”
杜宏斌未必是个傻的。
但宋二丫的苦，他一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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