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情之痴狂——
它让修行者背弃信仰,让理智者拥抱迷乱。它比“求不得”更苦的,是“已遇见”。
如同阿难,他见过最高的法,却依然跨不过最低的那道情关。
这痴狂,是甘愿以五百年的苦行,去换一刹那的回眸;是以毕生功行,去赌一次坠入尘埃的相逢。
“若真是如此,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柳志玄叹息一声,修远,难道你真的疯魔了吗?
只是想起那古怪的剑伤,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陆展元听到爱妻差点殉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他虽与林修远定下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但亲身经历那濒死之感,又昏迷许久,已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听闻爱妻竟因自己的“死”而险些殉情,那种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反手紧紧握住何沅君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看向何沅君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庆幸、心痛与后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沅君!你……你怎么如此傻!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你若……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是活过来,又有何意义?!”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计划是何等的凶险!不仅赌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更险些让他最深爱的妻子也随之香消玉殒!那种差一点就同时失去生命和挚爱的巨大恐惧,让他心胆俱寒。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志玄,眼中充满了真挚无比的感激,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柳前辈!救命之恩……陆展元……陆展元……”他情绪激动,加之重伤未愈,一时气息不畅,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妻子的安抚下,陆展元躺了回去,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误会。他长叹一声,气息微弱地将原委细细道来:“柳前辈……请勿怪罪沅君失礼,也请勿责怪林兄弟……此事实在是……是我与林兄弟共同商议,行此下策……”
他断断续续,将李莫愁十年仇恨逼迫、武三通疯癫纠缠、自己身心俱疲已至绝境,以及林修远为助李莫愁解脱心魔,两人最终定下这“假死脱身”之计的缘由,一一道出。尤其强调了林修远那一刀是如何精准算计,避开要害,本意是制造假死之象,只因自己病体沉疴,才险些假戏真做。他瞒着何沅君一是怕她不同意,二也是担心她漏出马脚。
“……林兄弟甘冒奇险,背负弑杀恶名,皆是为了成全我这残破之身得以解脱,亦是为了给莫愁……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此恩此德,展元没齿难忘,只求前辈莫要因此责罚于他……一切罪责,由我陆展元一力承担!” 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牵扯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何沅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这才明白,丈夫与林修远竟暗中筹划了如此一场惊天赌局,甚至连她都瞒着!回想起林修远平日为人,以及丈夫近来的憔悴,她心中的怒气渐渐被后怕、感激与无尽的复杂心绪所取代,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珠无声滚落。
柳志玄静静听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深知此计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对弟子这般不计后果的行事有些恼怒,恐怕这个弟子当日所说并非全是演戏,若非还有一丝良知牵绊,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柳前辈,” 陆展元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此计虽险,但能换得日后安宁,展元也觉得值得。只是……万万没想到会累及沅君,险些酿成大祸……” 他提及此,眼中仍有余悸。
他拿过床边的一个玉盒,只见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并排躺着两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的药丸。
“此乃 ‘闭息丹’ ,” 陆展元解释道,目光中带着对林修远的感激,“是林兄弟机缘巧合所得。据古籍记载,服下此丹,可在数个时辰内令气息、脉搏近乎停滞,身体冰凉,与死人无异,乃是……乃是此次‘假死脱身’的关键之物。”
陆展元温柔的摩擦着何沅君的手,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从此可以改头换面,远走他乡,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真正开始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平静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被往事纠缠。
对于陆展元与何沅君来说,这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最终将赢得珍贵的自由与安宁。
正所谓:
十年恩怨困愁城,一局生死险象生。
闭息丹成金蝉计,拂尘远去恩怨清。
从此青山埋名姓,江湖再无陆郎名。
只影双双归何处,烟雨平生任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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