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雷鸣，也不是山崩。
那是积蓄了三日夜雨的山洪，被三座巨型水坝束缚后积攒的全部怒火，在同一时间被释放出来的咆哮！
元行钦呆呆地看着视野尽头那道摧枯拉朽的白线。
洪水，裹挟着万钧之力，以一种碾压万物的姿态，沿着狭窄的谷道奔涌而来。它吞噬着栈道的残骸，吞噬着岩壁上崩落的碎石，更吞噬着那些挤在残破栈道上，还没来得及从箭雨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的沙陀勇士。
洪峰过处，惨叫、哀嚎、挣扎，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狂暴的怒吼瞬间淹没。一个刚刚还在试图攀爬岩壁的沙陀百夫长，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荒谬与绝望的表情，便连人带他脚下的栈道一同被卷入洪流，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精良的铠甲，锋利的兵刃，百战的悍勇……在绝对的、来自天地的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轰——！”
元行钦所在的这段栈道，也被洪峰正面击中！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段栈道在剧烈的摇晃中猛然向下一沉，数名躲闪不及的亲卫立刻惨叫着被甩了出去。但这段栈道并没有完全崩塌，只是大部分的木板被掀飞，露出了下面狰狞的、深入岩壁的巨大铁索。
这正是公输彝为他这位“贵客”特别准备的生路，也是一条通往更深绝望的死路。
元行钦的武艺毕竟超群，在栈道崩毁的瞬间，他舍弃了坐骑，整个人如壁虎般死死贴在了湿滑的岩壁之上，手中紧紧抓着一根裸露出来的铁链，任由脚下奔腾的浊浪冲刷而过。
冰冷的、混着泥沙和血水的山洪拍打在他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从岩壁上撕扯下去。但他只是咬着牙，像一尊顽固的石像，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洪水的缝隙，看着下游。
看着自己那两千名跟随他南征北战、纵横北地从未尝过败绩的精锐铁骑，就这样被洪水一 一吞-噬，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曾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咆哮终于渐渐远去，化作了谷道深处传来的沉闷回响。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元行钦从几乎冻僵的岩壁上抬起头时，谷中已是一片狼藉。栈道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铁索和深入岩壁的孔洞。谷底，浑浊的泥浆缓缓流淌，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战马、铠甲、兵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一线天，成了一座巨大而干净的坟墓。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这片死寂，元行钦那张沾满泥水的脸上，竟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属于沙陀勇士的骄傲与悍勇，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疯狂与空洞。
天罚……
他错了。
这不是天罚。这比天罚，更可怕。
这是算计。一场从他们踏入子午谷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冰冷、精准，如同钟表般严丝合缝的死亡算计。
数十里外，俯瞰整条谷道的山巅之上。
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内，赵致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镜中，那个蜷缩在岩壁之上、形如孤狼的身影，正在微微颤抖。
“长史大人，一号至九号水坝，已按预定顺序，分批泄洪完毕。根据谷底的水痕与各处观测点的回报，一线天内部已确认清洗干净，未发现任何活口，也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公输彝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奇特的水晶镜，对照着手中一张画满符号的图纸，平静的汇报道。
“嗯。”赵致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谷中那个唯一幸存的身影。
“他脚下那段铁索，牢固吗？”赵致远淡淡问道。
“回禀大人，那是我神机营最新试制的‘盘龙锁’，以百炼精钢糅合玄铁，再以十八道榫卯结构锁入岩壁龙骨之中，除非山体崩塌，否则万年不朽。别说吊住一个人，便是十辆马车，也扯它不断。”公输彝回答得极为自信，像是在介绍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很好。”赵致远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抹混杂着残忍与满意的笑意。“我需要他活着。一具会说话的尸体，远比两千具冰冷的尸骸，更能讲出一个好故事。”
他转过身，对一旁待命的静安司探事郎下达了命令。
“通知谷外的斥候队，可以收网了。给这位元将军，留一条‘不经意’能发现的生路。让他出去，回到岐州，回到他那位自以为天下无敌的主子面前。”
赵致远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那个还在绝望中颤抖的身影。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只是开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在跟自己说话，“战争，打的从来都不是人命，而是人心。”
他脑中浮现的，不是这场堪称完美的、零伤亡的歼灭战，而是以这场歼灭战为起点，一张更大、更缜密的蛛网，将如何以长安为中心，向整个北方铺开。
这张网，要网住的不是李存勖的兵马，而是他麾下所有将士的胆气，要网住的是北地所有胡人对于南征的恐惧，要网住的，更是这天下人心向背的走向。
赵致远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整个计划真正开始的地方。
“去吧，元将军。”他低声说道，仿佛是对着千里之外那个绝望的灵魂。
“做我的信使。”
“替我告诉李存勖——这天下，该换个玩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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