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巡逻队收工后，马权没有跟着其它的人回到C区去。
他绕到了中层与底层之间的那条夹层，在军方临时事务处的窗口前站定。
窗口很小，嵌在灰白色的合金墙里，像一张半张着的嘴。
里面坐着一个穿军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两道细杠，这个人不是沃尔特。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突然间听见有人来，只把眼皮抬了一下，又给垂了下去。
马权把巡逻牌从窗口递进去。
“我昨天在东侧外墙发现几处腐蚀痕迹，不是冻裂，也不是机械给破坏的。
是强酸一类的东西弄出来的。
最长的一处能伸进半条手臂。
已经形成了结构性的裂缝。”
他说得尽量平静，尽量的像在念着一份很平常的巡逻记录表情。
尽量不想让自己的情绪从声音里绐漏出去，不让对面的这个军官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窗口里的这个男人并没有立即去接话。
他慢吞吞的打开了手边一本破旧的登记簿，翻了翻上面的纪录，又抬头看了看马权一眼，就像是在确认着面前这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是不是在胡扯一样。
“就是那一段位置”马权把位置给报了上去。
男人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字很小，写得也很快，像在赶时间。
“我会安排让人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位置。
之后也会去加强那个地方的警戒。”
男人说完，把巡逻牌又给推了回来，又低头继续写着自己的东西。
没有问阿莲，没有问腐蚀物的成分，也没有过多的去问裂缝里那几道刮痕。
仿佛马权只是报告了一处很普通的路面破损。
马权没有走。
他依然还站在窗口前，独臂按在窗台边沿，指节轻轻一扣。
“这件事之前是否还有人报告过吗？”
男人手中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马权，只是把登记簿翻过一页，像把刚才那点停顿也一起翻了过去一样。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了脸，用一种近乎标准化的冷漠语气说：“这不是你应该问的问题，不该问的别多问。”
马权没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慢慢的转身离开。
靴底踩在走廊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极其的稳重。
走出没有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窗里的人已经把登记簿合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一样毫无意义的表情。
马权又再次的回到了C区，火舞和十方已经在单元房里。马权把巡逻牌放在了桌上，说：
“我已经把那个地方给上报了。
军方说会加强那个地方的警戒。”
他顿了一下，把“不该问的别问”也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就是原话。
火舞靠在床边，右膝微屈着，听完只冷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很淡，像是在嘲笑着世事的不公，也很无常。
“他们应该是早就知道那个地方已经出现了纰漏。
看样子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知道的这个问题。”
火舞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慢慢的擦着刀柄上的汗渍，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不经意的做着事情。
“沃尔特也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守口如瓶。”马权说。
此时的马权就坐在靠窗子边的下铺，把那把借来的制式剑立在了地上，剑尖朝下，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旧铁钉。
“沃尔特这个老狐狸曾经警告我别去碰旧仓库那边的区域。
说是军方的登记处连提那地球都不愿多提。
两边的反应又有点不一样，但是地底下是同一种东西——就是怕有人多去问这些伟莫如深的问题。”
大头蹲在了铁皮柜的旁边，又开始在地上画着那些复杂难明的地图。
他头也没抬，只是说着：“这说明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那道裂缝的人。
也不是第二批知道那个地方的人。
东梅来之前，可能就有人曾经注意过那个地方。
他们的想法就是一直压着这个事情。把这件事压到所有人都当这个事情不存在。”
大头说完，用铅笔在旧仓库区的位置重重的涂了一小块黑点上去，就像要让那团阴影更浓更深一些。
马权已经没有再去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塔墙被浓浓的雾气遮去了好大的一半，
只有几道探照灯的光还在缓慢的移动着，像是一群在半空里巡逻的白色幽魂晃来晃去。
马权想到那个登记处的男人当时顿笔的动作。
不是犹豫也是警觉。
就像一个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名字，自然而然本能的想把耳朵自己给自己捂住。
他们好像并非不愿开口，而是心中像是有所忌惮的样子。
不是刻意隐瞒不说，是迫于处境与压力，也许心里是清楚真相，却不敢把实情讲出来，只能闭口说出些似是而非的话。
可越是这样，马权就越是确定一个答案，那条路下面埋着的也许不只是真相。
还有着他们所有人都不敢看去想的恐怖东西。
小月不知何时走到了马权的腿边，小手轻轻的拉了拉马权的衣角。
马权低下头看着这个让人庝爱的小女孩。
此时的小月把绿宝石举起来，光很弱，像一颗在雾里快要看不清的星星。
小女孩说着：
“叔叔，他们好像在害怕。
墙下面有什么东西，他们都知道，但是都不敢说。”
马权用独臂温柔的按了按小女孩的头顶。
小月说得很对。
他们应该是全部都知道。
所有人心里其实都心知肚明，真相摆在眼前，可没有人愿意去戳破。
大家都在刻意伪装，维持着表面相安无事的模样。
这份刻意装出来的太平，看着安稳，实则早已不堪一击。
就像一面被慢慢腐蚀的墙壁，外表尚且完整，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细微的裂痕已经悄悄蔓延开来，伪装出来的平静撑不了多久。
人人都看得见隐患，却都选择视而不见，任由那道裂缝不断扩大，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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