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虚无和死寂中,被猛地“拽”了回来。
不是苏醒。苏醒意味着平缓的过渡,意味着感官的重新连接。我这是“坠落”,从一片没有时间、没有感觉、没有“我”的绝对空无之中,笔直地、重重地、摔回一具冰冷、剧痛、仿佛已经支离破碎的躯壳里。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不是单一的痛,是无数种痛苦瞬间同时炸开:左腿伤处传来的、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反复搅动的、撕裂般的锐痛;全身骨骼和肌肉因为寒冷、长时间僵硬和之前的冲击而发出的、如同生锈机器强行运转般的、沉闷的酸痛;太阳穴两侧尖锐的、仿佛有锥子不断凿击的抽痛;以及喉咙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灼痛。
紧接着是寒冷。深入骨髓的、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的酷寒。我像一块被扔在冰窖里冻了千万年的石头,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剧痛,证明着这具躯体还没有完全变成死物。
然后,才是听觉。
没有立刻恢复。先是一阵漫长而尖锐的耳鸣,像一根烧红的钢丝,从左耳贯穿到右耳,在颅腔内疯狂震颤。在这尖锐的耳鸣逐渐减弱、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后,外界的“声音”,才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狰狞礁石,一点点浮现在感知的表面。
溪流声。依旧潺潺,但听起来异常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
风声。呜咽着,但失去了之前那种如泣如诉的、充满恶意的质感,变得单调、疲惫,像一个耗尽了力气的哭泣者,只剩下本能的抽噎。
没有地底那悲怆宏大的“震动”。没有洞外那悲伤“核心”尖锐的“波峰”和索求。没有磁带爆裂的狂躁噪音。没有扣子急促的悲鸣。没有冰冷黑气涌动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只有溪流、风声,和我自己粗重、艰难、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颅内嗡鸣。
死寂。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充满不祥预感的、沉重的死寂。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黑暗。依旧是浓稠的、几乎有实质的黑暗。但这一次,黑暗的边缘,似乎渗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
天……亮了?还是即将天亮?
我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仿佛锈死的脖颈,看向洞口的方向。岩洞入口处那片不规则的缺口,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而是透着一层深沉的、接近墨蓝的灰色,像一块被脏水浸透的、半透明的粗布。没有星光,但能模糊看到洞口外溪流对岸树林更黑沉的轮廓。
天,真的快亮了。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喜悦或庆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后怕。昨晚……不,是凌晨那场在意识边缘爆发的、多重“回响”与“地窍”力量的恐怖对冲,那足以将灵魂都震碎撕扯的狂乱风暴,竟然……平息了?我就这样……熬过来了?
我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冻僵,左腿更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伤处传来一阵阵麻木的钝痛。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将紧贴地面的、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从冰冷的地面上“撕”下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皮肤和地面冻结在了一起。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上半身,一点点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我残存的全部力气,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带出更多的血腥味。
坐稳后,我喘息着,目光在昏暗中艰难地扫视洞内。
首先看到的,是身前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那盘磁带。它还在。但原本黑色光滑的塑料外壳,此刻布满了一道道细密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心那道最宽的缝隙向外辐射。裂缝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霜下是暗沉的、仿佛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磁带没有继续震动,也没有黑气涌出,就那样静静地、支离破碎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暴力拆解后、又被瞬间冻结的机械残骸。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臭氧、焦糊和那股铁锈甜腥的怪异气味,但正在迅速被洞外涌入的、清冷的晨间空气稀释。
那枚金属扣子。它也还在。就在磁带旁边不远处。它没有像磁带那样碎裂,但原本暗沉发黑的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更晦暗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污渍,那些手工錾刻的卷草纹几乎看不清了。它静静地躺在沙土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寒和独特的“震颤”感,就像一枚真正的、被遗弃了百年的、普通的旧扣子。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扣子之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将它捏了起来。
入手是冰凉的,但只是普通的、属于金属和清晨的凉意,不再有那种直透灵魂的寒意。背面“婉秋”二字的刻痕,依然隐约可辨,但似乎也暗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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