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篇章:万象归真·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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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残弦
林明德解开琴囊时,惊起了一团尘埃。
那尘埃在暮春午后的光柱中缓缓升起、旋转,像一段被时光碾碎又偶然复活的记忆。七弦琴静静躺在褪色的锦缎上,琴身桐木已泛出深琥珀色的光泽,十三徽位上的螺钿微微发暗,唯有岳山与龙龈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那是三代人的手泽。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青州老宅。
七十三岁的林明德,前户部侍郎,致仕已整十年。十年间他遍历名山大川,着成《山水经行录》三卷,却在最后一卷的序言中写道:“行万里路,终须归一处。此处非他,乃父教我识得第一个字的那间书房。”
此刻他就坐在那间书房里。
窗外,那株父亲林念桑手植的紫藤正开到极盛,淡紫的花穗垂成瀑布,在微风里荡漾着四十年前的春色。屋内陈设一切如旧:楠木书案、青瓷笔洗、壁上悬挂的《寒江独钓图》——那是祖父林清轩的真迹。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只等故人归来,轻轻一触,便重新流动。
林明德的手指拂过琴弦。
“嗡——”
沉郁的泛音在空旷的屋里荡开,惊飞了梁上一对燕子。这声音太老了,老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泥土、根系和无数个春天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张琴的情景。
那年他七岁,随父亲从京城回青州祭祖。也是在这间书房,父亲从檀木柜中请出此琴,对他说:“明德,这是你祖父的琴。他生前常说,琴有七弦,对应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但琴道之妙,在于七情皆发乎中节,归于平和。”
幼小的林明德仰头问:“那祖父的琴声是什么样?”
林念桑沉默良久,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最后他说:“像这场春雨——初听淅沥,细品温润,最终万物生长。”
那时林明德不懂。他只觉得这张琴古朴得近乎笨拙,远不及京城乐坊里那些镶嵌金银的瑶琴华美。直到很多年后,在父亲病榻前,他才真正听懂了那个比喻。
“父亲,孙儿来为您抚琴。”林明德收敛心神,对侍立一旁的长孙林承砚说道。
十六岁的少年恭敬奉上清水。林明德净手、焚香,在蒲团上端坐。这个仪式他做了六十年——从七岁那年父亲教他识徽位开始,到如今白发苍苍。
他的手指按上第一弦。
二、故调
琴声初起时,是《高山》。
这是祖父林清轩最爱的开指曲。林明德从未亲耳听过祖父抚琴——他出生时,那位名满天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已逝世三年。但他从父亲、从祖母阿桑、从家族传说中,无数次想象过那个场景:
雪夜,书房炭火微红,祖父卸下官袍,一袭青衣坐在琴前。窗外风雪呼啸,他指尖流出的是巍峨山岳、是嶙峋怪石、是松涛阵阵。琴音不取悦于人,不迎合于时,只是坦荡地存在着,如同他一生秉持的风骨——宁折不弯,宁碎不全。
“你祖父弹琴,像在审案。”祖母阿桑曾这样形容,“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是非分明。该断处绝不拖沓,该连处气韵绵长。听过他琴声的人都说,这不像琴,倒像一份奏章。”
林明德的手指在弦上滑动。六十年的功夫让每个泛音都清澈如泉,每个按音都沉稳如山。他闭着眼,却仿佛看见祖父伏案疾书的背影,看见他因谏言被廷杖后仍挺直的脊梁,看见他临终前握住祖母的手说:“阿桑,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琴声转入《流水》。
这是父亲林念桑的印记。
与祖父的刚硬不同,父亲的琴音是流动的、迂回的、包容的。林明德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任江宁知府那些年。每逢月夜,父亲总在府衙后园的竹亭里抚琴。琴声随着秦淮河的水波荡漾开去,有时引来沿岸画舫静静停泊,船上的歌女舞姬竟也歇了笙歌,只听这一曲《流水》。
“你父亲弹琴,像在治水。”祖母阿桑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温柔,“疏而不堵,导而不遏。你看他手指在弦上走,从来不强按,总是顺着弦的性子,引着音的去处。做官也是这样——在江宁三年,疏通漕运、平抑米价、兴修水利,从未用过一次强权,却把一件件难事都办成了。”
林明德的琴声渐趋绵长。他想起父亲教导他的话:“明德,琴道即人道。按得太重,弦易断;弹得太轻,音不出。要像对待百姓一样对待琴弦——知其所能承,导其所愿往。”
那时的他不完全懂。直到自己外放为知县,面对饥民、豪强、错综的官场,才在某个深夜忽然领悟:父亲教他的不仅是琴,更是为官之道、处世之方。
琴声渐渐低回,转入《梅花三弄》。
这是祖母阿桑的曲子。
说来也奇,祖母并不擅琴。她那双操持家务、执笔记账、抚摸过无数孩子头顶的手,从未正式学过抚琴。但她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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