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81章:烛影摇
一、烛火映孤影
建兴四十五年的冬夜,雪落得格外安静。
京城林府最深处的书房里,八十六岁的林明德屏退了所有仆人。炭火在青铜炉里微微发红,却驱不散满屋的寒寂。他独自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身上裹着厚重的玄色貂裘,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案几上一卷泛黄的绢帛。
烛台上三支白蜡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架上。那些书,从地板直抵房梁,层层叠叠,仿佛一座纸墨砌成的城池。他曾在这里度过了六十余年的光阴——从翩翩少年郎到权倾朝野的宰相,再到如今风烛残年的老者。
窗外,夜色如墨,雪片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庭院里的假山池沼,也覆盖了这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宰相府邸的每一片瓦。这座宅院,是先帝御赐,七进七出,雕梁画栋,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朱门深院。可今夜,在林明德眼中,它只是一具华丽的空壳。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绢帛上的丝绦。
《林氏溯源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二、家谱上的墨迹
绢帛已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图的顶端,画着一个背着柴捆的樵夫,旁边一行小楷:“林氏始祖,讳松,字青岩,寒门樵夫,以砍柴供子读书。”
林明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墨线。
他的思绪飘回了二百年前。那时林家还在江南山村,始祖林松每日天不亮便上山砍柴,走二十里山路挑到镇上叫卖,换来铜钱攒着,供独子林文启进村塾识字。林文启后来中了秀才,在乡间设馆授课,虽未入仕,却为林家打开了读书的门。
图往下,是三代教书先生,四代小吏,五代县令……林家的轨迹缓慢向上,如同山涧细流,蜿蜒却坚定地向着更广阔处流淌。
直到第七代——林明德的曾祖父林晏清,终于中了进士,官至知府。图上画着一座简朴的府衙,旁边标注:“晏清公任江州知府三年,逢大旱,开私仓赈灾,家无余财。”
林明德的目光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他记得父亲讲过,曾祖父卸任回乡时,行李只有几箱书,两袖清风。江州百姓送行的队伍绵延十里,有人跪在路边,高举“林青天”的牌匾。那些百姓不知道,林家为了开仓放粮,连祖传的田产都典当了大半。
烛火忽地一跳。
林明德的手指继续下滑,停在图的中央——那是他自己。
三、宰相的回忆
图上画着巍峨的金銮殿,一个身着紫袍的官员躬身立于阶下。旁边标注:“明德公,建兴二十年至三十五年任宰相,历三朝,辅两帝。”
多么简洁的描述。
可这十五个字的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明德闭上眼,那些早已沉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第一次踏进金銮殿时的战战兢兢,想起在朝堂上与权臣据理力争的慷慨激昂,想起深夜批阅奏折时跳跃的烛火,想起边关告急时连续三日不眠的焦灼……
他想起了建兴二十三年那场席卷江北的大饥荒。
那时他刚任宰相两年,各地灾情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朝堂上争论不休,有大臣主张优先保全国库,有大臣提议让地方自筹粮草。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龙椅上年轻的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臣请开官仓,调江南存粮,并准臣开林家私仓,以济灾民。”
满殿哗然。
林家私仓?那是林家几代人积攒下的底蕴,是防备家族危机的最后保障。族中长辈连夜进京,跪求他三思。他的妻子哭着问:“夫君,若开私仓,林家子孙何以立世?”
他沉默一夜,第二天清晨,将宰相印放在案上,对皇帝说:“若不开仓,臣请辞官,亲赴江北与百姓同饿。”
皇帝扶起他,准了奏折。
那一年,林家十七处粮仓全部打开,数万石粮食运往江北。灾情缓解后,皇帝御赐“仁心济世”金匾,悬于林府正堂。可无人知晓,林家人那个冬天,每日餐食只有稀粥咸菜。
烛火又跳了一下,拉回了林明德的思绪。
他的手指移向图的下方,那里有一个特别的标记——一片湖泊,湖底沉着一枚金簪。
四、湖底的秘密
这是《林氏溯源图》上唯一没有文字标注的图案。
只有林明德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建兴二十八年,宫中发生了一起震动朝野的贪墨大案。掌管内库的太监总管与数名官员勾结,盗卖宫廷珍宝,数额巨大。案发后,皇帝震怒,命林明德主审。
查案过程中,一桩旧事浮出水面:二十年前,林明德的父亲任户部侍郎时,曾接受过一笔来历不明的“馈赠”——一枚镶嵌着东海明珠的御制金簪。虽然金额不大,但若深究,足以让林家清誉蒙尘。
那一夜,林明德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不解的事——将那枚金簪用油布层层包裹,深夜独自驾着小舟,沉入了林府后园的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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