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83章:笔墨干。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一、黄河岸边的侍郎
建兴二十八年春,黄河桃花汛。
河南开封府段,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冰凌、冲刷的泥土,以及连根拔起的树木,像一头苏醒的黄色巨龙,咆哮着向东奔涌。河面比平日宽了三倍,淹没了大片滩涂,浪头拍打着临时加固的堤岸,溅起丈高的水花。
四十二岁的工部侍郎林清轩站在堤岸上,一身青布官袍的下摆已被泥水浸透。他戴着斗笠,雨水顺着边缘流下,在眼前形成一道水帘。身后的随从撑着伞,却挡不住横吹的雨丝。
“大人,此处危险,还是回衙门吧!”开封知府李延年高声喊道。风太大,他必须扯着嗓子。
林清轩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河心一处漩涡。那里水流异常湍急,正不断冲刷着堤基。“李大人,你看那处漩涡,下面必有暗穴。若不及时堵填,不出三日,这段堤必溃。”
“下官已命人投石固基……”
“投石不够。”林清轩转身,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淌,“要沉梢捆,用柳枝编成丈许见方的梢捆,内填石块,以竹缆串联,整体沉入。单个投石会被冲走,整体沉下才能固基。”
李延年愣了一下:“这……这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且时间紧迫……”
“那就征调民夫,我亲自督工。”林清轩的语气不容置疑,“堤若溃,淹的是万亩良田,数千户百姓。人力和人命,孰轻孰重?”
这话说得李延年面红耳赤,连忙躬身:“下官这就去办。”
这是林清轩考察黄河的第三年。建兴二十五年,他被任命为工部侍郎,主管水利。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请旨:实地考察黄河三年,摸清各段水情、堤况、民情,再制定系统的治河方略。
朝中有人反对:“林侍郎乃文官出身,治河是工匠之事,何须亲赴险地?”
林清轩的奏折只有一句话:“不知河,何以治河?”
皇帝准了。
三年间,他从黄河源头青海巴颜喀拉山一路东行,经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如今到了河南。行程万余里,写下考察笔记十七册,绘制河图八十三幅,记录沿河风土民情、历代治河得失、民间智慧土法,积累了百万字的资料。
而这些,都是为了完成他心中的一部书——《治河策》。
二、青灯下的残稿
开封府的临时官邸里,夜已深沉。
林清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治河策》的手稿。这是第十二卷,也是最后一卷,名为《安民篇》。前十一卷已经完成:《水源篇》《地势篇》《堤防篇》《疏浚篇》《物料篇》《工役篇》《经费篇》《时令篇》《历代得失篇》《因地制宜篇》《长远规划篇》。
每一卷都是心血。
写《水源篇》时,他在青海高原住了两个月,每日记录星宿海各泉眼的流量变化,冻伤了手指。写《地势篇》时,他徒步考察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磨破了七双鞋。写《堤防篇》时,他亲自参与抢险,三天三夜没合眼,晕倒在堤上。
如今这最后一卷,却是最难写的。
因为治河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人的问题。
烛火跳动,林清轩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
“治河之要,首在治人。河工贪腐,则物料以次充好;官吏懈怠,则巡检形同虚设;豪强侵占滩涂,则河道日益狭窄;百姓无知毁堤取土,则根基动摇。故曰:治水先治人,安流先安民。”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想起了太多事情。
想起在山西某县,发现河工银两被层层克扣,真正用于买料的不足六成。他追查到底,罢免了知县,却得罪了背后的知府——那是当朝宰相的门生。
想起在陕西某段,发现当地豪强在滩涂上筑坝围田,将河道逼窄了三成。他下令拆除,豪强联合当地官员上奏,说他“扰民伤财”。
想起在河南,看见百姓为了取土盖房,偷偷挖堤脚,劝之不听,抓之不尽。因为他们穷,买不起砖石,只能挖不要钱的土。
治河,治河,治的是人心,是利益,是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社会痼疾。
林清轩放下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子时了。
他翻开前几日的朝报,一则消息让他心头一沉:宰相庞文举上奏,建议削减河工经费三成,用于西北军饷。理由是“黄河近年安澜,可暂缓大工”。
安澜?林清轩苦笑。那是因为他这三年来带着人日夜巡查、及时抢险,才没有出大乱子。若真削减经费,明年汛期必出大事。
更让他忧心的是,庞文举在奏折中暗指他“耗费国帑,劳民伤财,三年无功”。这显然是冲着林家来的——父亲林明德当年与庞文举政见不合,如今庞氏得势,自然要打压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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