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88章:众生息
一、晨市喧嚣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城南菜市口已经醒了。
石板路上陆续响起扁担的吱呀声、独轮车的轱辘声、还有压低嗓音的招呼声。灯笼昏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色,照亮摊贩们忙碌的身影——卸货、摆摊、搭棚,动作熟稔得像身体的某种本能。
“刘爷,今儿的菜新鲜!”卖菜的张婆子掀开盖在筐上的湿布,露出水灵灵的菠菜、嫩生生的韭菜,“头茬儿,露水还没干呢。”
肉铺的刘屠户正磨刀,霍霍声中抬起头,咧嘴一笑:“您老的菜,向来是顶好的。”他身后,半扇猪肉已经挂上铁钩,案板旁堆着新鲜的猪下水,血腥气混着晨雾的清冽,构成市井特有的气息。
更远处,豆腐坊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飘散开来;烧饼摊的炉火已经燃旺,面饼贴在炉壁上滋滋作响;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箱笼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孩童玩具一应俱全...
这就是京师的清晨,在达官贵人还在锦被中酣眠时,另一群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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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德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市集的边缘。他每月初一会进城,到书局取新刻的书,顺道买些笔墨。这个习惯保持了四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步履矫健到需要拄杖缓行。
但今天他来得特别早。昨夜梦里又见父亲林念桑,醒来后便再无睡意,索性提前出门,想在市集里走走。
“林先生早!”卖文房四宝的李掌柜刚卸下门板,见林明德路过,忙拱手问好,“您老这月要的《农政全书》刻本到了,我给您留着呢。”
林明德微笑还礼:“有劳李掌柜。”
“您客气。”李掌柜六十出头,在这条街开了三十年店,“今儿怎么这么早?市集闹哄哄的,您老该多歇会儿。”
“人老了,觉少。”林明德望向渐渐喧闹起来的市集,“倒是这热闹,看着让人心安。”
这话是真心的。四十年乡村生活,他习惯了鸡鸣而起、日落而息,习惯了土地的沉默、山野的寂静。但每次进城,置身这市井烟火中,他总能感受到另一种生命力——不是自然的那种生生不息,而是人间特有的、带着汗味与吆喝声的勃勃生机。
他在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大碗茶。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王,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靠这茶摊为生。
“林先生,您慢用。”王婆子端上茶,又送上一小碟腌萝卜,“自家腌的,您尝尝。”
林明德道了谢,慢慢啜着粗茶。茶是陈年的茶末,水是井水烧开,滋味说不上好,却有种质朴的真实。他看向王婆子忙碌的背影——她在四五张桌子间穿梭,添茶、收碗、擦桌子,动作麻利得像年轻人。额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亮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仿佛生活从未亏待过她。
“王嫂子,你家老三的婚事定了吧?”邻桌一个挑夫问。
“定了定了,下月初八。”王婆子脸上绽开笑容,“到时候各位都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你熬出头了!”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生活,简单的喜悦。林明德静静听着,忽然想起祖父林清轩的一句话:“市井巷陌,方见真人间。庙堂之高,反多虚妄。”
那时他不懂。如今坐在晨光熹微的茶摊上,看着来来往往为生计奔忙的人们,他忽然懂了:这些看似平凡的生命,才构成了人间最坚实、最持久的底色。他们不关心朝堂党争,不在意谁升谁贬,他们只关心今天的菜能不能卖完,明天的米钱够不够,孩子的婚事能不能办得体面。
可正是这些“不关心”,让他们活得真实、踏实。不像父亲林念桑那一代人,整日盯着官位升降、权力得失,活得焦虑而虚幻。
“让开!快让开!”
一阵骚动打断了林明德的思绪。只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推开人群,吆喝着:“都闪开!赵大人的轿子要过!”
市集顿时慌乱起来。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行人纷纷往路边避让。一顶青呢大轿在八个轿夫肩上稳稳行来,前后各有四名护卫开道,气势煊赫。
林明德坐着没动。茶摊位置靠里,轿子本不会碰到他。但领头的护卫见他一个老头坐着不动,厉声喝道:“老头儿!没听见吗?让路!”
王婆子赶紧过来,想扶林明德起身。林明德摆摆手,缓缓站起,退到茶摊里面。他的动作从容,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懑,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顶轿子从眼前经过。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那人瞥了林明德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放下轿帘。
轿子远去,市集重新恢复喧闹。有人低声议论:
“是户部赵侍郎吧?好大的排场!”
“听说刚升了官,正得意呢。”
“得意什么呀,前年李尚书不也这样?后来呢?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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