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97章:夜航灯
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十一月初七,第一场暴雪便封住了京城往北的所有官道。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城南“墨香阁”书坊的后院厢房里,却聚集着七八个人,围着一盆炭火,炭火上温着一壶浊酒。
书坊老板陈墨轩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书生,科举屡试不第后开了这间书坊。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卷手抄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是七个清隽的楷字:《朱门浮沉众生相》。
“今晚是今年最后一期‘夜读会’了。”陈墨轩环视众人,“老规矩,读完一段,各抒己见。”
屋里的人身份各异:有辞官归隐的老翰林,有在京候补的穷举人,有药铺的账房先生,甚至还有一位从城外寺庙溜出来的年轻和尚。他们每月初七在此聚会,共读这本书,已持续了整整三年。
屋外风雪呼啸,屋里炭火噼啪。陈墨轩翻开书卷,借着跳动的烛光,开始朗读第二百九十七章的开篇:
“余尝夜航于江,迷雾四塞,不辨东西。忽见远方一灯如豆,虽不能照彻江面,然舟子喜曰:‘有灯处即有岸。’遂调舵向之,终得泊港。今作此书,亦愿效此灯——虽不能照亮世间所有迷途,但倘能为一二舟楫指微茫方位,则心血不枉矣。”
读罢,他合上书卷,望向众人:“今夜我们就聊聊,这本书——或者说书中的道理——在各位的生命里,是否曾像那盏夜航灯?”
屋里静了片刻,炭火在沉默中爆出一星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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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迷舟:周文启的忏悔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位辞官的老翰林,周文启。
他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澈得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有暗褐色的斑点,似是泪痕。
“三十七年前,我也是个‘迷途之舟’。”周文启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我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奉命巡查漕运。各位都知道,漕运是块肥肉,牵扯的利益网盘根错节。”
他停顿片刻,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能继续:“我查到江宁知府贪墨漕粮三万石,证据确凿。但他是当朝首辅的门生,而首辅……是我父亲的同年好友。”
炭火映照着周文启皱纹深刻的脸,那些皱纹里似乎都藏着往事。
“查办前夕,首辅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没提案子,只说我父亲当年入仕时,曾得他提携;说我周家能有今日,离不开他的照拂。信末附了一句:‘文启侄儿聪慧,当知饮水思源。’”
“那夜我彻夜未眠。若坚持查办,不仅断送前程,还可能连累家族;若网开一面,三万石粮食的亏空就要转嫁到百姓头上——那意味着多少人家要饿肚子,多少孩子可能熬不过冬天。”
周文启展开那封旧信,众人看见信纸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期写下的。
“就在我几乎要妥协时,偶然在旧书摊上见到这本《朱门浮沉众生相》的残卷。”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些温度,“我读到了林清轩在川南拒收盐商三千两贿银的故事。书里写他当时的心情:‘若今夜收银,明日便收金,后日便会索要更多。如此,我与那些蠹虫何异?更可怕者,子孙将以此为常,以为权力生来便是谋私之器。’”
屋里静得能听到雪落屋檐的声音。
“这段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周文启深吸一口气,“我突然想到——今日我若妥协,他日我的儿子、孙子遇到类似处境,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想:‘当年祖父都妥协了,我何必坚持?’如此一代传一代,周家将永远活在权力的阴影下,再也直不起腰杆。”
他指着信纸上的批注:“看,这是我那夜写下的第一句:‘今夜若退,周家子孙永无宁日。’”
“后来呢?”年轻的和尚忍不住问。
“后来我递了奏折,弹劾江宁知府。”周文启平静地说,“首辅确实施压,我被调往边陲小县。但奇怪的是,我心中反而踏实了——因为我不必再担心子孙将来问我:‘祖父当年为何不敢坚持正义?’”
“三年后,首辅倒台,江宁知府案被重新审理。朝廷念我当年不畏权势,将我调回京城。但我已心灰意冷,不久便辞官归隐了。”
陈墨轩轻声问:“后悔过吗?”
“后悔?”周文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释然,“若问我仕途是否顺畅,答案是否定的。但若问我此生是否心安,答案是肯定的。而且……”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儿子写的。他现在是刑部郎中,去年办了一桩案子,涉及某王爷的亲戚。王爷派人说情,我儿子把人请到书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朱门浮沉众生相》翻到林明德冒死彻查赈灾案那段,推过去让他读。那人读完,沉默良久,起身走了。案子依法办了。”
周文启眼中泛起泪光:“那一刻我知道,我当年那盏灯没有白点——它不仅照亮了我自己的路,还被我儿子接过去,继续照亮他的路。这比什么高官厚禄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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