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停下脚步。
峡谷右侧的一个岩洞里透出昏黄的光,不是篝火,是某种更柔和、更稳定的光源。洞口没有门帘,洞内铺着一条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铜灯、一副塔罗牌,和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他的龙人形态比萨卡维见过的任何龙人都更接近人类,皮肤是深灰色的,像刚凝固的火山岩,纹理细腻,没有鳞片。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在铜灯的照射下像两枚烧红的钉子。他的手指修长,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一层釉。头上没有角,但额心有一块菱形的、黑色的晶石,晶石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像一张微型的星图。
他正在摆弄桌上的塔罗牌。修长的手指将牌一张一张地翻开,看了几息,又合上,插回牌堆里。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从不厌倦的事。
萨卡维站在洞口,没有进去。他认识这张脸。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认识这双眼睛。
艾诺特尔位面,五年前。他托人把格拉普送去那个超大型位面晋升传奇,接洽的是一个黑曜石龙。那家伙喜怒无常,不爱金币,不爱宝石,不爱任何亮晶晶的东西。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别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他帮萨卡维办事,不是因为萨卡维给的钱够多,是因为萨卡维足够“有趣”。
临走的时候,他对萨卡维说了两个字,“真笨”。萨卡维想了很久才明白,他不是在骂人,是在提醒:你看不见的东西,别人替你看见了。
黑曜石龙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在铜灯的光线下微微收缩,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遇到了老朋友一样的笑。
“萨卡维。”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的、像岩石摩擦过的质感。“五年不见,你长大了不少。”
萨卡维站在洞口,没有动。“你在这里做什么?”
黑曜石龙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塔罗牌,又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如你所见,在替人算命。锈蚀峡谷的人都很迷信,不是信神,是信命。
他们觉得自己的神明不会祝福他们,因此需要一个连自己命运都算不清的人,来帮他们算。”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都来了,不坐一会儿?”
萨卡维沉默了一息,然后走进岩洞,在黑曜石龙对面坐下。地毯的绒毛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矮桌上的铜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将洞壁上的水渍映成模糊的、流动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塔罗牌感兴趣了?”萨卡维问。
“不是对塔罗牌感兴趣。是对‘你们会抽到什么牌’感兴趣。”黑曜石龙把牌堆推到桌子中央,修长的手指在牌背上轻轻叩了叩。“抽一张。不收钱。”
萨卡维看着那堆牌,没有伸手。“我不信命。”
“你不信的是别人替你安排的命。”黑曜石龙说,“自己的命,你比谁都信。”他顿了顿,“抽一张。”
萨卡维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伸出右爪,从牌堆中间抽了一张,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座被锁链缠绕的高塔,塔顶站着一个人,正在往下跳。塔的底部在燃烧,火焰是黑色的。
萨卡维不认识这张牌。塔罗牌的种类太多了,每个位面、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版本,他从来懒得记。
黑曜石龙看着那张牌,沉默了很久。久到萨卡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把牌从萨卡维手里拿过去,翻过来,插回牌堆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把一把刀插回鞘里。
“这张牌,我替你收着。”他说,“等你从灵魂监狱回来,还给你。”
萨卡维的竖瞳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灵魂监狱?”
黑曜石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萨卡维。他的目光落在铜灯的火焰上,那火焰在他暗金色的竖瞳里跳动,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锈蚀峡谷的人很多,”黑曜石龙说,“有逃犯,有叛徒,有被放逐的贵族,有发了疯的学者。你想找帮手,这里遍地都是。但有一个人,你应该去见一见。”
“谁?”
“我不说他的名字。”黑曜石龙把茶杯放下,“你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光泽的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但萨卡维拿起它的时候,感觉到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微弱地搏动,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拿着这个。”黑曜石龙说,“到了地方,它会亮。”
萨卡维把石头收进怀里。“你为什么帮我?”
黑曜石龙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像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看戏。灵魂监狱那出戏,我等了很久了。”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塔罗牌,一张一张地翻开,看了几息,又合上。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从不厌倦的事。
萨卡维站起来,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曜石龙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牌面上,铜灯的光照在他深灰色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萨卡维转身走了。身后的岩洞里,塔罗牌翻动的声音像蝴蝶扇动翅膀,轻而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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