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是价格问题。”李志远说:“他们以长期包销为理由,比市场价低三成。农户犹豫,不想签。那几家公司就放话——‘不签以后连销路都没有’。”
陈青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三成。这个数字,不是压价,是掐脖子。
“有多少农户被说动了?”
李志远说:“目前有十几户准备签,毕竟长期包销,诱惑还是挺大的。县里农业农村局的人不敢做主,报到市里了。景市长让我先跟您通个气。”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四家公司,什么背景?”
李志远说:“正在查。目前只知道是省外注册的,成立时间都不长,都是去年下半年才注册的。”
去年下半年。时间点很巧。新阳的林下经济刚有起色,资本就来了。不是巧合。
“景市长什么意见?”陈青问。
李志远说:“景市长想先拖着,不让农户签。但又怕拖久了,这些公司煽动农户闹事。”
“把那四家公司的资料也发一份给我。”陈青想了想,说:“告诉景市长,第一,不动声色。不要公开反对,造成矛盾激化。”
稳住场面是第一位的,任何激化矛盾之后的处理都会更加困难。
陈青停顿了一下,“第二,稳住农户。让县里的干部进村入户,一户一户地谈,把账和市场前景说清楚,讲明白。政府不是反对他们长期稳定的收入,只是价格太低,会影响收入。”
“另外,收集合同。那四家公司提供的合同样本,要拿到手。让相关部门对合同进行评审,千万不要有任何陷阱。”
电话那头李志远快速地记录着。
等了一会儿,以为陈青的指示就到此结束,刚想开口,陈青又加重了语气。
“最重要的一点,盯住这些企业的资金来源。让市公安局、市监局请求省厅协助调查,查这些公司的背景、股东、资金通道。”
李志远说:“好。我马上转告景市长。”
挂了电话,陈青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有些想笑,在林州的时候还有一些理由可以说。
新阳这个都快被市场遗忘的城市,忽然间被人这么关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下经济才刚刚有起色,量也不大,就被资本盯上。
如果是前来助力的,那是好事。
即便价格低了一些,也可以为林下经济的发展提供广阔的市场前景和稳定发展的契机。
可要是对方的来意没有善意的话,不只是林下经济发展会受到打击,这好不容易给新阳这个缺乏资源的城市带来的新活力也要就此结束。
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心里隐隐的不安也只能暂时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明暗相加的分割线,忍不住对自己的小心有些自嘲,他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才转身走回图书馆,把那本山区经济发展的书借了出来。
晚上,陈青在宿舍里没有思考选题,而是反复看了几遍李志远发来的四家企业的简单资料邮件,然后打开电脑,搜索那四家公司的名字。
网上信息很少,只有工商注册的基本资料,法人代表、注册资本、成立日期。
四家公司,注册地分别在三个不同的省份,成立时间前后不超过两个月。注册资本都不高,都是认缴,没有实缴。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公司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给公孙文发了一条消息:“公孙队长,李主任要求核查的这四家公司的背景,尤其是资金通道。看看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
公孙文很快回复:“明白。陈书记,您怀疑是同一拨人?”
陈青回复:“不是怀疑,是肯定。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例,时间太巧,手法太像。”
公孙文回复:“书记放心,我已经和市监局配合向省厅发了协查请求函了。”
“别等结果,你们自己也要动用全力查找线索。时间很紧,千万不要因为时间耽误出现矛盾。”
陈青安排完之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你要用党校学到的理论,去分析一个你还没有解决的问题。”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四个公司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就是他要写的论文。
不是回顾新阳的过去,是面对新阳的现在。资本围猎山区产业,不是新阳独有的问题。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善意的行为,那这将是他首次面对资本直接与第一生产力的种植者交锋。
这和企业对企业、甚至行业挑战都不太一样,怎么防?怎么破?怎么在引入资本的同时守住老百姓的利益?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选题,文教授应该不至于再给他打回来了吧。
想到这个,他马上在电脑上新建了文档,开始记录选题的整理:
“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问题:资本低价包销、垄断收购、掐住产业链的制造端。对策:立规矩、建平台、夺定价权。方向:政府主导的公益平台+市场化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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