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眼前白光充斥视野，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陈平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坠入无边云海，又似沉入温暖梦境。他立刻守住灵台清明，混元之气自然流转，护持心神。然而这白光似乎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引导，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意识拉入更深层。
待白光渐散，陈平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熟悉的院落中。
青砖灰瓦，老槐树郁郁葱葱，树下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灶房方向传来翻炒菜肴的声响，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哼唱。正屋门帘挑起，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青衫、面容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平儿，愣着作甚？今日你生辰，你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还不快来帮忙摆碗筷？”
陈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陈青松。
母亲……萧玉茹。
这是他十二岁前，父母尚在时，虎头镇那处简陋却温馨的家。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盛，那是母亲从后山移栽的；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是他七岁时父亲亲手所做，铜片已有些锈迹；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和淡淡墨香，那是父亲常年书写留下的气息。
幻境。这一定是幻境。
陈平心中警铃大作，神识疯狂运转，试图挣脱。然而丹田内混元之气平静如常，炽金灵炎静静摇曳，初鸣剑在储物袋中毫无反应——一切修为都在，却对眼前的景象无能为力。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如同真正的十二岁少年，雀跃地跑向灶房，声音清脆：“娘！我来端菜！”
“慢些慢些，小心烫着。”灶台边，一个容貌清丽、眉眼温婉的妇人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是母亲萧玉茹，记忆中永远带着三分忧愁七分温柔的面容，此刻洋溢着纯粹的笑意。
陈平感到眼眶发热。多少年了，他只能在记忆中描摹父母的模样。即使知道这是幻境，这片刻的温存仍如毒药般侵蚀着他的意志。
“坐下吃饭吧。”父亲陈青松在主位坐下，语气平和，“平儿，今日你十二岁了。为父有件事，想与你说。”
陈平依言坐下，目光紧紧盯着父亲。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按照真实记忆，父亲会考校他功课，然后说些勉励的话。然而幻境中的陈青松却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
“平儿，为父并非此界之人。”陈青松直视陈平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来自中州大陆，澜沧城陈氏，乃金丹大圆满修士。”
陈平心脏狂跳！这正是他从父亲遗物玉简中得知的真相！幻境为何会呈现这个？
“当年为父遭至交好友魏修远背叛，身中噬魂钉，金丹破碎，神魂受损，不得已燃烧精血催动秘宝，被卷入空间裂缝，流落至此。”陈青松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沧桑，“你娘亲……也非寻常村妇。她乃中州萧家之女，为避仇家追杀，改换容貌隐匿于此。”
萧玉茹轻轻握住陈青松的手，接口道：“平儿，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为娘伤势已愈，你父亲也找到了恢复修为之法。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中州？
陈平脑中嗡鸣。幻境在诱惑他——父母未死，家族犹在，仇恨可报，前程似锦。只要他点头，只要他相信眼前这一切，就能拥有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完整的家，显赫的出身，父母双全的修仙之路。
“平儿，”陈青松眼中流露出期待，“随父母回家吧。中州陈家，乃修仙大族，资源无数。以你的资质，又有父母护持，元婴可期，甚至化神也有望。何苦在此偏僻之地挣扎求存？”
萧玉茹也柔声劝道：“是啊平儿。你看这虎头镇，灵气稀薄，人心狭隘。那遇仙楼的王掌柜刻薄势利，李虎父子欺凌于你，这些委屈，娘都看在眼里。跟爹娘走，再无人敢轻贱你。”
句句戳心。
陈平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一丝清醒。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父亲，母亲，”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可知……我最怀念的是什么？”
陈青松和萧玉茹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我最怀念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修仙资源，甚至不是报仇雪恨。”陈平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而是十岁那年，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娘亲彻夜不眠守在我床边，用湿毛巾为我降温。是父亲在油灯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字，说‘平儿，读书明理，做人要堂堂正正’。”
“是你们教我的，人穷志不可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隔壁陈铁柱叔一家，在我孤苦无依时送来热饭旧衣。是二狗子哥，明明自己家也不宽裕，却总把最好的那块红薯留给我。”
他看向幻境中的父母，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悲哀：“真正的父亲，不会在我刚满十二岁、无依无靠时，只留下一枚语焉不详的玉简便撒手人寰。真正的母亲不会劝我去中州，而是希望我平安健康长大，过平凡的日子！”
“你们很好，但你们不是他们。”陈平一字一句道，“我的父母，已经死了。死在虎头镇，葬在后山。他们留给我的，不是显赫家世，不是深仇大恨，而是做人的道理，是活下去的勇气。”
话音落下，院中的景象开始波动、扭曲。陈青松和萧玉茹的面容模糊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惋惜。
“可惜了……”幻境中“陈青松”的声音渐渐缥缈，“你若沉溺于此，便可享天伦之乐，大道可期。醒来，便要面对残酷现实，前路艰险……”
“我宁愿要残酷的真实，也不要虚假的美梦。”陈平斩钉截铁道。
“轰——！”
院落、父母、饭菜、老槐树……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片片崩裂！陈平眼前一黑，再次被白光吞噬。
……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天空是暗红色的，一轮血月高悬。脚下是粘稠的血浆，混杂着残肢断臂。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几乎令人窒息。四周倒伏的尸体，有的穿着落云宗服饰，有的则是太乙剑宗、百花派、幽冥谷……还有许多他见过或没见过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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