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寒食,祁县古镖路上连蒿草都透着股阴气。
镖头陈五紧了紧腰间的牛皮束带,掌心那枚祖传的压惊铜钱早已被汗水浸得发亮。他回头望了眼那口三尺长、两尺宽的黑漆镖箱,箱角正微微渗出些粘稠的液体,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近黑的光。
“陈镖头,这趟镖,子时前务必过老鸦坡。”晋商掌柜乔德贵说话时,眼睛总往镖箱上瞟,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陈五没多问。干镖局这行三十年,他懂得规矩——暗镖不同明镖,不同来历,不同去向,不同里头装的是什么。乔德贵付了十倍的镖银,只说箱中是要紧货物,需在清明前送至汾州一处老宅。
车队上路时,日头已经偏西。寒食节不生火,镖师们啃着冷硬的干粮,马蹄声在古道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陈五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镖箱太沉,沉得不似寻常货物。八个膀大腰圆的镖师轮换着抬,肩头都压出了血印子。更奇的是,箱体始终透着一股子寒气,即使裹了三层油布、两层麻袋,那股子阴冷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是腊月里从地窖深处刮来的风。
第一夜,子时将至。
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腾起来,白茫茫一片,把月光都吞没了。陈五心头一紧,勒住缰绳。眼前本应是老鸦坡下的三岔路口,此刻却赫然立着一座荒冢。
不是新坟。那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墓碑斜插在土里,碑文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最怪的是,冢前既无香烛,也无纸钱,只有一株枯死的槐树,枝丫扭曲如鬼手。
“绕过去。”陈五沉声道。
可无论车队怎么走,兜兜转转,总又回到这无名义冢前。第三次绕回时,陈五注意到,镖箱渗出的液体更多了,滴滴答答落在黄土路上,竟不渗入土中,而是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掌柜的,”陈五转身盯着乔德贵,“这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乔德贵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陈镖头,您……您听说过阴兵借道么?”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不是活人的脚步声——太整齐了,整齐得没有一丝生气,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里。雾气深处,影影绰绰现出一队人影,着前朝戎装,持锈蚀刀枪,为首一人面如金纸,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队正大人。”乔德贵竟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
那被称为队正的阴兵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镖箱上。陈五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目光,那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藏着百年的怨气与不甘。
“乔家后人,”阴兵队正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祖父欠下的债,该还了。”
陈五猛地看向乔德贵。这位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晋商掌柜,此刻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队正饶命,家祖当年……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原来,六十年前,乔德贵的祖父乔老太爷在口外经商时,偶遇一队遭伏击的清军辎重营。乔老太爷见财起意,趁夜盗走了营中一批军饷,又放火烧营,伪造成匪患。那队正带着三十余名兵士,生生被烧死在营帐中,成了无主孤魂。
而这镖箱里装着的,正是乔老太爷临终前嘱咐后代必须归还的“债”——当年盗走的军饷,连本带利,折算成白银、珠宝,还有一封血写的忏悔书。
“血债需血偿。”阴兵队正缓缓抬手,指向镖箱。
刹那间,箱盖猛地弹开。
陈五倒吸一口冷气——箱中并无金银,只有满满一箱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那些液体翻滚着,沸腾着,渐渐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嘶吼着。
“这是……”陈五后退半步。
“是当年惨死的三十七条性命,”乔德贵喃喃道,“家祖为求心安,请高人作法,将他们的怨气封于此箱,要我这一代送还故地,以血祭的方式了结这段因果。”
陈五忽然明白了。为何总在子时途经这无名义冢——这里根本不是义冢,而是当年那支辎重营被焚毁之地。阴兵们要的不是金银,是要乔家后人亲口承认罪孽,要以乔德贵的恐惧与忏悔为祭。
雾更浓了。阴兵们缓缓围拢,锈蚀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乔德贵颤抖着爬向镖箱,伸手探入那血水之中。液体瞬间沸腾,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开始溃烂。
“我乔家……认罪了!”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祖父之孽,孙儿愿以余生行善积德,为诸位超度往生!”
阴兵队正静静看着。许久,那黑洞般的眼眶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血水停止了沸腾,渐渐退去,露出箱底真正的金银——那是乔家六十年积累的财富,足以赎回当年的罪孽。而乔德贵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消退的烙印,形如火焰。
雾气开始消散。阴兵们的影子渐渐淡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陈五扶起虚脱的乔德贵,再看那无名义冢时,发现墓碑上竟隐约现出了字迹:“大清辎重营三十七忠烈之墓”。冢前,不知何时多了三十七炷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车队继续前行时,陈五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座义冢静静地立在老鸦坡下,仿佛已在那里守候了整整一个甲子。
而他腰间那枚压惊铜钱,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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