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
他无法反驳。主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他这些年来隐隐感觉到、却不敢也不愿去深究和承认的现实。
他的仁慈,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成了那些恶霸土司的护身符,成了阻碍吐蕃真正走向清明法治的绊脚石。
可是有些事情,可不是知道和做到就能解决的。
尤其是突破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去做到,这其中的鸿沟,对他来说,实在太难跨越了。
他苦笑,心中满是无力与羞愧,这便是他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也是吐蕃局面难以打开的死结。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大师啊,我瞧你也是有些当局者迷了。”
阿紫托着香腮,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鸠摩智,语气里透着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的意味,颇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说不出的可爱。
“要我说,您既然自己下不去手,干嘛不养几个厉害点的手下,让他们去干这脏活累活不就得了?
我听说,你们吐蕃这边的僧人,好像也不全都忌讳杀生嘛!喝酒吃肉、娶妻生子、甚至带着私兵打打杀杀的喇嘛,也不是没有吧?
您可是国师,是活佛一样的人物,手指缝里漏点好处,还怕找不到肯为您办事、又不怕杀人的厉害角色?”
阿紫这些年跟着萧峰、阿朱走南闯北,见识早已非当年那个只在星宿海和中原武林边缘厮混的小妖女可比。
她虽然被萧峰严加管教,戾气杀心收敛了大半,但那份机灵劲和看问题的直接,甚至可以说尖锐的聪慧,却是丝毫未减。
她一眼就看出了鸠摩智问题的核心。
根本不是没办法,而是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就像我姐夫说的就行了呀!”
阿紫继续道,还模仿着萧峰刚才的语气:“您的慈悲,换不来他们的感激,只会换来他们的得寸进尺和变本加厉。
那又何必呢?对付恶人,就得用恶人的法子呗,您自己不下手,找把刀去干这些事情不就行了?”
她撇撇嘴,补充道:“想当年,本姑娘……咳咳,我是说,对付这种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混蛋,就不能客气!”
她虽未明说,但话语里那股子“我当年收拾这种人手段多着呢”的隐隐自得,还是透了出来。
即使如今已经被管教的明明白白,但阿紫对鸠摩智这种近乎迂腐的仁慈,骨子里是有些不屑的。
面对阿紫这近乎直白的建议,鸠摩智只能报以更深的苦笑。
他抬起头,看向阿紫,眼神复杂,缓缓摇头:
“阿紫姑娘,你有所不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梳理自己内心的纠结:“小僧之所以能成为今日的国师,能在吐蕃各部族间有些许威望,恰恰是因为小僧并未完全遵循旧日吐蕃僧侣,尤其是某些上层僧侣的行事之风。”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坚持:“诚如姑娘所言,吐蕃旧俗之中,许多僧侣贵族,与世俗权力结合过深,享乐纵欲,手握武装,行事与蛮横土司无异,早已背离了佛门清净慈悲之本意。
饮酒食肉,尚可说是环境所迫、传承习俗,但蓄养私兵、参与仇杀、欺压属民这些,绝非佛法真义,他们的路其实都走错了。”
鸠摩智的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仿佛在陈述某种信仰的基石:“小僧所学所悟,乃是融合了吐蕃佛教密宗精要与中原大乘佛教慈悲济世之精神。
戒杀生,重慈悲,乃是小僧立身修行的根本之一,此心此念,并非迂腐,而是小僧区别于那些旧式僧侣、并能获得更多真正信众内心认可与追随的关键。
若小僧也如他们一般,以杀止杀,以暴制暴,那与小僧所厌恶的那些人有何区别?
小僧的威望,又将建立在何种基础之上?恐怕会失去更多人心,尤其是那些期盼真正和平与公正的普通牧民和农奴之心。”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理想与现实的剧烈冲突:“这便如同双刃之剑,凭此慈悲超然之心与融合两家之长的佛法修为,小僧得以凝聚人心,获得超越部族的道德号召力,这是利。
但也正因坚守此心,不愿沾染血腥,无法采取最直接有效的铁腕手段去铲除那些盘根错节的恶势力,致使改革维艰,法令难行,这又是弊,小僧如今常常为此煎熬。”
阿紫听得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觉得还是太麻烦。
在她看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反正她也不是和尚,不必考虑这些。
不过看鸠摩智那痛苦而认真的神情,她倒也没再继续出谋划策,只是嘀咕了一句:“那这么下去,岂不是永远都没办法了?”
萧峰静静地听着鸠摩智的剖白,目光深邃。
他理解鸠摩智的坚持与困境,这份坚守原则的品格,本身亦是难得。但现实的问题,并不会因个人的道德困境而自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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