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秋斯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神秘的王,不是学院里观察他的眼睛,也不是那个在脑海里念念叨叨的魔鬼。
是他自己这张嘴。
因为它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摩天轮的座舱缓缓上升,窗外是被镜子照亮的夜空,整个游乐园像沉在海底的废墟,安静神秘,与世隔绝。
安靠在他肩上,头发一股淡淡的香味,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只蜷在他肩头的小动物。
另外两人都在对面的座位上闭着眼睛,装睡装得真是极其敷衍,普拉秋斯总觉得他们在用意念击掌庆祝。
他低头看着安的侧脸。
她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小鸭子被她施加了法力,曾经多么活泼,如今也快成为一只塑胶鸭子了
它从她头顶滑下来一点,歪在耳朵边上,两只小眼睛依旧对着世界,像是在替她放哨。
他想如果现在不说,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有人在汽油上划了根火柴。
他的心脏像有人在胸腔里安装了一台发动机,转速表直接飙进了红区,他手心出汗,喉咙发干,脑子里有三万个声音同时在大喊:
冲啊!
别怂!
你是特级生!你面对双王都没死!
你跟一个女生说句话会死吗?
也许会……
真的会。
闭嘴。
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把脑袋往他肩膀上蹭了蹭,这个动作像有人往他后背推了一把。
他张嘴:
“学姐。”
安“嗯”了一声。
“我想……”
他感觉自己声带成了两条生锈的弹簧,每振动一次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最坏的结果是被拒绝,可被拒绝又不会死。
他面对王都没死,被女生拒绝算什么?
在枪林弹雨的废墟上,他终于站了起来。
“我!”
格里高利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整个人从瘫坐的状态绷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鼻子抽动着。
他调整着姿势四处闻着。
普拉秋斯看着他,脑子冒出一个念头:你是狗还是猪?
“格里高利,你在干吗?”
格里高利没有回答,他的鼻子还在抽动,频率越来越快,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他从座位上站起,动作很轻。
“你闻到没有?”他问。
“闻到什么?”
“油。”
“什么油?”
“燃油。”
普拉秋斯愣了一下。
安睁开眼睛。
上一秒还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下一秒已经眼神清明,如同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去。
“柴油还是汽油?”她问。
“都不是,”格里高利说,声音变得很奇怪,“是航空煤油。”
林野睁开了眼睛。
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锉刀在刮一根生锈的铁管,摩天轮在尖叫。
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下,沿着轮毂的钢架,整个座舱都在发抖。
摩天轮外面的镜子灭了,像有人拉下一个总闸,从最底端的那块开始一块接一块,光斑消失,速度快得像多米诺骨牌在倾倒。
黑暗从下往上蔓延,在半秒内吞没了整个摩天轮。
有什么东西在钢架内部游走,寻找一个出口,每跳跃一次,摩天轮就震动一次,震动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有电在环绕着摩天轮。
普拉秋斯感觉到座椅在抖。
不,整个座舱在抖,然后它开始加速了。
摩天轮本来转得很慢,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只有看窗外的景物缓缓下移才能确认它还在运转。
但现在它突然快了,像有人把一个本该用五号电池的玩具接上了工业电源,如同一个风扇。
“不对劲!”林野感觉不妙。
他仰头朝顶部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
“青尘!!”
没有回应。
“青尘!!”
第二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一只手撑住舱壁,另一只手推开了座舱的门。
夜风灌进来,那股难闻的燃油味更是比刚才更浓了十倍,普拉秋斯被呛得眼睛发酸。
林野仰头朝顶部的方向扯开嗓子。
那个名字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直到被吞没。
林野脸色瞬间变了,普拉秋斯认识他不到一天,但他知道这个人脸上最常见的表情就是“没事”,一种从容与不屑间的慵懒,甚至有点恶趣味。
现在那种表情消失了,他从没见过林野这么焦急。
他从座舱里翻了出去。
普拉秋斯吓了一跳,但林野没有掉下去。
他单手扣住座舱顶部的钢架,身体在空中摆荡,一个翻身像只壁虎攀上了座舱顶部,他动作极快,快到普拉秋斯的眼睛没跟上。
林野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惊愕。
“你们……最好上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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