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章 风赠君行
羊皮契约的墨迹与血痕虽未干透,却似一道无形的藩篱,暂时圈定了双方的野心与疆界。王帐之内,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随之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缓和。利益的绳索既已捆缚,表面的欢愉便成了必要的装点。
阿史那鹰大手一挥,豪声笑道:“好!大事已定!当痛饮庆贺!来人,椎牛宰羊,奏乐!本王要与宗次辅、李侍郎,以及诸位首领,不醉不归!”
号令传下,王帐内外顿时忙碌起来。肥美的羔羊和健壮的犍牛被牵至帐前,依草原最隆重的礼节当场宰杀,鲜血渗入干燥的土地,很快被沙尘掩盖。篝火重新燃起,烤肉的香气与奶酒的醇厚迅速弥漫开来。乐师再次奏响欢快热烈的胡乐,舞女们踩着节拍,旋转跳跃,银铃声响成一片。
这一次的宴饮,少了昨日的机锋暗探,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松弛。部落首领们纷纷上前向阿史那鹰和宗天行敬酒,言语间虽仍存试探,却已客气许多。
岳惊风也端着一碗酒走来,与宗天行对饮一碗,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李清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仍谨慎应对着各方搭话。
酒至半酣,正当气氛愈加热烈之时,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至王帐外,一名探马浑身浴血,滚鞍下马,踉跄扑入帐中,急声禀报:“大汗!巴鲁剌思部联合了几个小部落,反扑萨里川营地!攻势甚急,刻叶部前锋损失不小,请求速援!”
帐内欢宴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阿史那鹰。
阿史那鹰面色一沉,眼中瞬间恢复鹰隼般的锐利,但很快又隐去。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竟并未立刻暴起点兵,而是对那探马沉声道:
“知道了。传令给木黎,就按昨日议定的方略,以轻骑袭扰其后,断其水源,诱其出营!本王稍后便到!”
那探马得令,匆匆而去。
阿史那鹰转而看向宗天行,脸上竟又浮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沙场的铁血之气:“宗次辅,看来这瀚漠的风光,总少不了刀兵伴奏。正好,酒足饭饱,不如随本王出去走走,骑骑马,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看看我这即将用血与火统一的疆土?”
宗天行目光微动,心知这是阿史那鹰有意展示实力与气度,便颔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抛下喧闹的王帐,各乘一匹骏马,在一小队精锐扈从的护卫下,驰向辽阔的草原深处。
漠北的下午,天高云阔,长风浩荡。无垠的草海在风中起伏,延伸至天际线与苍茫的远山相接。空气中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却也隐隐夹杂着远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烟尘气。
阿史那鹰一马当先,纵情驰骋,直到一处高坡方才勒马停下。他指着眼前壮阔的天地,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雄心与野望:“宗次辅,你看!这万里瀚漠,生灵亿万,却四分五裂,诸部攻伐不休,如同散沙!我阿史那鹰此生之志,便是要结束这纷乱,将所有的部落、所有的牧场、所有的勇士,都凝聚在一杆大纛之下!让这苍茫草原,只听从一个人的号令!”
他转头看向宗天行,目光灼灼:“你们南人常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草原,也是如此。我知道,在你,在你们大夏眼中,我或许是蛮夷,是野心勃勃的祸患。但于我而言,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如同狼群必须有一个头狼,鹰群必须有一个领飞者!”
宗天行驻马而立,玄青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这片孕育了无数铁骑与豪雄的土地,缓缓道:“大汗之志,宗某略知一二。统一与秩序,确能减少无谓的厮杀。然则,刀兵过后,如何抚平伤痕,如何让不同的部落真正归心,恐非易事。昔年秦始皇扫六合,一统天下,其势何其壮也,然二世而亡,教训深刻。”
阿史那鹰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宗次辅此言,是提醒,亦是认可!放心,我非暴虐之徒,亦知人心非纯靠刀剑可得。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就如同你我现在。今日之约,是不得已,亦是新局之始。他日若我真能统一瀚漠,而大夏亦光复中原,你我隔阴山而望,是再起刀兵,还是另有一番相处之道,谁又可知呢?”
二人并辔立于高坡之上,远眺山河,一时无言。风中传来悠远的鹰唳。一种英雄相惜的感慨与各为其主的疏离感,在二人心间同时滋生,复杂难言。
良久,阿史那鹰叹道:“宗次辅,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南人。若非各有立场,真愿与你纵马天下,痛饮三百杯!”
宗天行淡淡道:“天下之大,未必只有杯酒之争。但愿大汗谨守约定,则阴山南北,皆可得数年安宁。于民于兵,皆是幸事。”
日落时分,二人返回营地。次日上午,宗天行代表大夏,向阿史那鹰赠送了第一批“礼物”:五百块压制紧密的上等茶砖、八百斤雪白的海盐、一百匹光华绚丽的蜀锦。这些物资对于草原而言,皆是珍贵实用之物,虽远不及阿史那鹰最初索要的天文数字,却也显出了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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